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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丫島伯伯唱《願榮光》 年輕闖盪美國後回港 「香港是我家」


迷霧裡 最遠處 吹來號角聲

周末走到南丫島家樂徑,在某處聽到一位白髮翁彈來的結他聲,以及帶有磁性的歌聲。這個南丫島伯伯叫楊光(Jim),他4年前已開始在南丫島風車頂(風車發電站)Busking,之後因大陸遊客越來越少,便來到山腳路邊的一處石壆上,一個人玩吹口琴、彈結他、踏鈴鼓同一時間玩三種樂器,唱著西洋歌,自得其樂。

阿Jim年輕時去過美國闖盪,他響往那孕育無數音樂人才的自由國度,對於香港,曾自覺只是一名「過客」,六四事件已知道共產黨的不好,但在美國經營餐館失敗後,姑且相信那個「五十年不變」的承諾,92年回流香港。但阿Jim眼中的香港在這接近30年間,卻完全變了樣,他甚至認為,今年已經提前來到「2047」。

而他,也變了。經過去年反修例運動,對於自己,感到過去原來做得不夠,身體力行不足,虧欠年青人;對於香港這地方,感情越來越深,對於年青人的犧牲感痛心,他覺得不可以一走了之,赫然發現,原來「香港是我家」。

這是一個63歲伯伯唱歌背後的故事。

網上早前流傳一條影片,阿Jim手持結他在南丫島一角,自彈自唱《願榮光歸香港》,網民在標題寫道「南丫島唔應該係你的舞台」,帖文獲過千轉載。其實,阿Jim自四年前已開始在南丫島Busking,他說在去年一次集會上,感受到現場市民合唱《願榮光》的氣氛後,便覺得要練好這首歌,直到今年年初,他開始在Busking時唱起《願榮光》。

他早前試過在中環Busking,但不足半個小時,就有警察上前趕走他。相比人來人往、喧鬧的城市,阿Jim更享受在陽光綠蔭下的郊外,那一份寧靜和不羈,正正是阿Jim一生所追求。

阿Jim說,自14年雨傘運動後,已經喜歡在身上掛黃絲帶,太太經常提醒他和朋友聚會時不要掛,但他不理,原因是「我覺得靚囉」。周滿鏗攝

Jim自小已跟音樂結緣,11歲他在天台撿到把爛結他,便摸上手自學,耳濡目染下鍾情西洋音樂,獨愛Billy Joel、Jose Feliciano和經典樂隊Beatles,他因為Billy Joel的一首作品《Piano Man》而自學口琴和鋼琴,近年又教過小學生Ukulele,也跟過菲律賓人夾Band。他知道,音樂這條路是無止境,唯有不斷去追求,才能夠真正地享受音樂。

他對於中文歌不感興趣,總認為屬於「情情塔塔」的種類,不及西洋歌的歌詞來得有意思,即使是Beyond的「海闊天空」,他都會批評,「我都係覺得有啲情情塔塔」、「Beyond的歌麻麻地,唔係咁有深度,黃家駒係高Key,對佢的歌我係無興趣」,旁人眼中的阿Jim,有些吋嘴,又有些藝術家性格。

但沒想到他的正職,其實是保險代理。阿Jim中六畢業後,曾參加一些歌唱比賽獲獎,試過與無綫電視和當時的麗的電視簽一年歌手合約,但很快已不感興趣,「唔啱我,唔係我杯茶」,之後在夜店當過駐場歌手兩年,又覺得夜生活不適合他,更加不喜歡唱客人指定點的歌曲,「我個人玩音樂好衰,我要玩我鍾意的,唔跟潮流走」、「大家(他與客人之間)無溝通,我唱自己歌佢又嘈住哂,我玩佢又唔識,變咗無互動。」

阿Jim小時候在天台彈結他。受訪者提供

之後做過銀行filing clerk和sales,做保險經紀的二哥因為移民,將保險工作交給他,「做落發覺真係我鍾意的」、「我係好需要自由的人」,因他是獨立保險代理人,只做一般保險,自由度較大,一做便做到現在。音樂對他來說,應該是自由,不應是束縛,記者問到如果讓他重新選擇,會否打算視音樂為職業,他馬上回道:「唔會!吹水咁講,如果有個人話想捧我簽我,我諗我會Say No囉,因為有可能要我跟佢做佢嘅嘢,甚至而家更離譜要你政見,God Damn!打倒共產黨係必然架啦。」阿Jim的性格就是直話直說。

阿Jim曾在夜店當歌手兩年。受訪者提供

即使是他喜愛的樂隊如Beatles等,他認為歌星都必然要接受形象和風格的塑造,不能無拘無束地玩音樂,所以阿Jim說,無論是以音樂為職業,甚至是夾band,都要與人互相遷就,令他很痛苦。唯獨他在Busking中找到樂趣,

如果一個人好開心走過來,醒個心俾你,然後話今日你令我好開心,個種快感係難以形容。呢啲係酒吧、Restaurant好少遇到。

阿Jim熱愛自由,所以響應外國生活,84年跟太太一同去美國開餐館,可惜最終失敗收場,他形容或跟自己性格有關,「我煮我鍾意的味道俾你,唔會理個客鍾意食咩,我鍾意將我鍾意的塞俾人」。如是者,阿Jim在美國這幾年,香港渡過了中英談判時期和六四事件。他說,其實早已心繫美國,但逼於無奈在92年便回流香港。「97年前我都知你共產黨做過乜,六四事件係97年之前,我一早知道共產黨唔好,但你應承咗50年不變,我信你就睇睇......」阿Jim曾這樣相信過,「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五十年不變,直到2047年」的承諾。

阿Jim (右二)曾在美國開餐館,他與三名在其餐廳玩音樂的學生合照,阿Jim抱住結他,同時手執湯勺和鑊。受訪者提供

「其實97之後第二日我已經好唔鐘意,我見到將郵筒紅色改做綠色,洗唔洗咁快啊?」,回歸後這23年來的香港,他記憶中,每逢有大型遊行示威都一定會出席,當中包括03年七一大遊行。阿Jim說,自己心裡其實很清楚,從2003年的基本法23條、2007年清拆皇后碼頭,2010年建高鐵拆菜園村到2012年反國教,一直都在「溫水煮蛙」,但當時的他只是關心事件,仍未熱衷於身體力行,「我唔係咁熱心,但如果能夠出街,我要表態我會做。」 

之前拆皇后像、菜園村,其實我係到呱呱叫,但我無去,我去咗做嘢、去玩音樂飲啤酒,仍然係個種生活,當然如果個時有宜家咁嘅人醒悟,結果好唔同,我當然知道結果係唔好,而係唔覺得有咩作用,成條高鐵係尖沙咀鏟入來,咁荒謬,但都只係吠完,無身體力行。

直到2012年反國教事件,他對於局勢感到越來越不安,他會買好凳仔,準備長時間的示威遊行;2014年佔領運動會送水、送物資到旺角。經歷過傘後的社運低潮,直到2019年2月迎來《逃犯條例》修訂,阿Jim說,他去過3月和4月的首兩次反修例遊行,當時參與人數並不多,他憂慮送中惡法一旦通過,會損害人身自由,早年已取得美國綠卡的他,當時與太太已經計劃數個月後約10月便離開香港,正式返回美國。

但6月9日、6月12日...以及之後發生的一切,令到阿Jim醒過來,不能拋棄年青人,「個個禮拜都有遊行,我唔可以咁樣走,就算到而家我都覺得唔可以走」、「一走了之唔係路,咁班𡃁仔點呢?咁我博一博囉。」阿Jim說,會繼續留下,或許直到威脅人身自由為止,才打算離開,「你話會唔會搭咗我?我Small Potato啫,但唔知邊日佢會唔當我係Small Potato」、「會唔會你同我做訪問,大陸佬差佬而家Censor得好緊要,呢到有個叫楊光,開始有啲嘢,Mark下佢先。」

可能遲啲Facebook都無埋,而家強制檢測(註:訪問當天港府仍未敲定全民檢測細節),無健康碼又話搭車都搭唔到,咁點呢?我可以行路,但我都要搭船,去到個個地步我咪走,但個時仲俾唔俾我走呢?太多Unknown。

阿Jim心目中的2047年如今提早到來,他只希望現時能做多些,慨嘆這一代年青人已經付出太多,不希望讓下一代要再承受。或許是擇善固執;或許是心有不甘。說到去年的事,回想到年青人的犧牲,敢怒敢言的阿Jim靜下來,說不出半句話。停頓良久後,阿Jim哽咽道:

其實真係唔識佢哋,回想我係佢哋位置,已經好難想像,已經唔係一次兩次的事故,我試過唱榮光唱到一半唱唔到,有個同我差唔多年紀,佢坐埋來同我一齊唱,我吹口琴個陣,我望到佢有少少想喊,我即刻合埋眼,望到佢我驚唱唔到,我合埋眼心中要finish隻歌先。

他選擇繼續唱下去的原因,就是年青人,「我欠咗佢哋,欠咗你(拍一拍記者的膊頭)。」他說,只能默默繼續在自己位置付出,繼續在南丫島的一偶唱《願榮光》,每當遊行集會就會繼續出席,「因為更加知道差佬唔係搞我哋,係搞年青人所以更加要去。」他又說,這一年經常追看不少網台時事評論節目,自己的偶像是「快必」譚得志,笑言:「如果快必搵日打俾我,叫我係佢側邊唱,我就會去。」

去年10月尾,他見到葵芳連儂牆有幅大型的女示威者海報,心想一定要在連儂牆前Busking,於是請來朋友替他拍攝紀錄。

直到今年6月30日,人大通過《港版國安法》,「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成為禁語,不少人擔心《願榮光》的歌詞變成為禁歌,於是有人創作出數字版等隱藏訊息。起初阿Jim也有猶豫是否繼續唱,但後來覺得「禁歌」這回事是莫須有,不應該自我噤聲。

我唔覺得有叛國,當然你同佢拗係無得拗,唔可以因為你話我唔得就唔得,你話我反共,係,我係反你個黨、而家有少少豁開去,我唔會刻意去衝撞你,佢要搞你係莫須有。

他自2014年起已經喜歡隨身掛上黃絲帶,公事包有,結他袋也有,最近連口罩上都有,他說自己有一個夢想,如果個個「黃絲」出街心口都掛著黃絲帶,街上隨時遇到10個8個黃絲的場面,那會是很美麗的事。經過去年,阿Jim表示,終於找到自己的「根」。

以前睇香港唔係咁深感情,最早個時已經去咗美國話之你,以前無咁深,係過客的心態,係由去年感情越來越深,會覺得無理由俾你咁搞,一諗返點解我要逆來順受,真係覺得「香港是我家」的感覺。

這夜黃昏,阿Jim在海邊吹著口琴,唱著《願榮光》,他說,每次下班坐船回南丫島,都很享受映入眼簾的那份恬靜,「南丫島真係好靚」。阿Jim今年63歲,他笑言明年已不合適再唱Beatles的《When I'm 64》,但他心裡,仍有一種天方夜譚、渴望自由的盼望。

這夜黃昏,阿Jim在海邊吹著口琴,唱著《願榮光》,他說自己從沒試過,對他來說,是一個好好的紀錄。周滿鏗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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