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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王毅訪德的聯合記者會探討德國對華政策新方向


王毅終於結束歐洲五國之行。

從宏觀的角度來看,王毅訪歐,目的只有一個:針對美國的進逼,希望能夠通過訪問歐洲,減少跟這個美國以外最重要的戰略夥伴的分歧。而最後一站德國,可說是這個訪問的高潮。

如果讀者德文有一定水平,想了解王毅和馬斯在會面後舉行聯合記者會整個發言和回答的過程,可以到參考德國電視臺Phoenix在YouTube所上載的記者會錄影:

由於這一次中德外長會面,是歐洲峰會商議出共同財政政策和對華立場之後,第一次德國公開和中國接觸的機會,所以我早在王毅步入柏林的前幾日,已經表明對於德國「對華基調」的改變幅度,如何在會面前後展現出來,抱着熱切的期待。

看到記者會上,馬斯一開始的發言,我已經感覺驚訝,到了記者提問環節,更是令我難以置信!一個月之前,我在專欄最後一段提出我的盼望:因為中共的戰狼外交,歐洲和德國終有一日會成為抗擊中共的一員。想不到這個聯合記者會,就已經印證了德國轉身的第一步。我也要講一句:難道是我的專欄起了作用?

《圖片報》跟中共的「牙齒印」

聯合記者會有《圖片報》(Bild)的記者在場,而且還是第一個發問的媒體,已經是安排上的「玩嘢」。著名歐洲新聞評論博客《歐洲動態》形容聯合記者會是「玩鳩王毅」 ,這個講法,十分生動。不過德國外交部有沒有故意安排《圖片報》做第一個提問的媒體?或者有沒有可能可以阻止《圖片報》發問?我不清楚。德國政府說到底確實沒有責任要讓記者會成為王毅的「洗白用舞臺」 。我只知道,如果《圖片報》有參與聯合記者會,而外交部又沒有強行阻止的話,任何人都可以推斷,記者提出的問題肯定會極度尖銳。

《圖片報》銷量雖然在德國首屈一指,但是報格是小報都不如,經常用名人瑣事,賣弄色情,加上爆炸性的標題賣新聞,內容毫無營養,德國知識份子絕少會留意此報。可笑的是,連結近日香港《蘋果日報》早前被搜查的新聞,卻又令人覺得兩者走向十分相似,影響力高,無法逃出新聞質素低下的定位,但反共時卻不遺餘力。奈何香港新聞自由早已受威脅,《蘋果》將來的路,肯定沒有《圖片報》走得輕鬆。

何以說《圖片報》反共?武漢肺炎在德國爆發的時候,國內已經有討論,到底誰要為疫情大爆發而負責。誠然,德國自己本身的衛生部和病毒學權威機構Robert-Koch-Institut一開始的時候嚴重低估疫情的嚴重性,自然難辭其咎。《圖片報》本來也十分喜歡「鬧政府」,但是也清楚中共一開始瞞報疫情,是帶給世界災難的第一因,並以一篇題為〈中國現在已經欠了我們如此多〉 的報導,計算中國理應賠償德國的金額。報導一出,中國大使館竟然出信回擊,指責《圖片報》「煽動愛國主義」,導致《圖片報》的主編Julian Reichelt以影片再次回應,火力全開,以〈您危害整個世界〉為題,毫無保留地針對中共領導人習近平的所作所為進行徹底的反擊。

這個回應得到極大的迴響,就算在香港名不經傳的《圖片報》,也一時成為香港媒體報導的焦點,很多朋友都有轉發這條影片。

有了這個背景, 當我聽到《圖片報》竟然成為第一個能夠提出問題的媒體,我就已經心跳加速!翻看影片,居然可以聽見馬斯吸了一口長氣,之後一聲長嘆,意思爲何,不得而知…《圖片報》一路提出問題的時候,馬斯竟然也轉一轉頭,望向王毅,而王毅後期也聽到表情變呆, 估計這一條問題,完全是出於王毅的意料之外。

馬斯的回應才是重點

《圖片報》提出尖銳的問題,頂多只能提升花生價格,但德國外長馬斯針對這條問題的回應,更具指標性。雖然提出問題之後,從身體語言來看,馬斯也不是輕輕鬆鬆,但在聽見王毅的自白之後,發言模式啓動,從容自若,也不針對《圖片報》的問題和王毅的講法作深入回應,直接就跟著講稿,講出德國和歐洲的取態,如數家珍地抖出對中方的不滿。

他首先再重申歐洲的主權(Souveränität)需要被尊重,德國不會成為大國競爭下的「彈彈波」(Spielball,玩耍用的皮球),意思反過來說,便是指中國雖然是強國,但亦有操控其他國家的傾向,德國現在不會容忍被中國「搓圓撳扁」。之後就立刻反擊,講明中國對捷克的「威脅」(Drohnung)不符合互相尊重的框架,聲援捷克外長和議長。再要求香港不要延遲選舉,撤回(rückgängig gemacht werden)國安法。最後也直接講出在新疆問題上,德國和聯合國對中國的要求。

這個回應,出自被德國人戲稱爲「緊身西裝模特兒」的馬斯口中,簡直帶有一抹虛幻感!之後聯合記者會,還有很多精彩點,包括ZDF(德國最多人收看的公營電視台)的記者,在講中共威脅捷克的問題時,把臺灣說成是一個國家,而且加上備註:「一個有民選政府的國家」。德國媒體的問題,很多都尖銳非常,逼使王毅需要公開在媒體面前聽難聽說話。說是大快人心,可能有些誇張,不過看見德國終於歷史性地洗脫「奶共」之名,不留情面地批評中共派出的人肉錄音機,確實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分析馬斯的發言

舒暢還舒暢,如果我們分析馬斯的發言,當中有幾點值得大家留意:

歐洲自主成為新方向

一,馬斯不斷在各個範疇入面強調歐洲的「自主」或「主權」(Souveränität),就是確認歐洲峰會已經商討了的方向,亦都清楚歐洲對華政策,將會強調「歐洲共同應對」的新旋律。對比以前歐洲國家常講的「共同」(Gemeinschaft)和「凝聚力」(Zusammenhalt),「主權」這個字眼,明顯是另一個高度。馬斯發言的時候,亦經常用「歐洲」 作為出發的角度,而少用「德國」的稱呼。所以,我們可以期待歐洲在調整立場的時候,因為要在成員國之間達成共識,需要一段比較長的時間, 但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如果可以統一行動, 回應特定議題的力度有望可得到大幅提升。

大家可能會認為,歐盟之間的國家加強交流,共同應對挑戰,本應是正常不過的發展。非也!這個方向,以往也受過歐洲人自己的懷疑,尤其是歐債危機懸而未決的時期,歐洲媒體也有討論過「歐盟區入面的小歐盟區(例如分成南北)」,「部分國家財政自主(例如切割成AB歐元)」的政策,把歐盟成員國之間的政治取態和財政結構的差異分割開來。雖然現在回望,這些政策聽來都覺得有如天荒夜譚,不過當時的討論是十分「肉緊」的:部分德國人不想幫希臘「填數」,而部分希臘人則不想德國人成為他們的「恩主」,寧願國家破產也在所不惜。當時可能也未必有人可以估計到,歐盟竟然有朝一日會推出「歐洲新冠債券」,天天講「歐洲主權」 的。

德國在政治層面上認爲中國也可以是「威脅」

二,馬斯當面定義王毅針對捷克的言論是「威脅」,狹義來講, 是指王毅「付出代價」的恐嚇。廣義來講,德國形容中國, 負面的講法,長久以來都只是「體制競爭者」(Systemischer Rivale)。所以去年六月,北約秘書長Jens Stoltenberg夠膽以威脅(Bedrohung)來形容中國及其崛起的軍事勢力,媒體也有跟進報導,但是北約終究是軍事組織,講「威脅」的門檻比較低。從政治上的層面來講,馬斯其實根本就沒有需要進行這樣的定性,可以講一句「該言論並不恰當」便可帶過,但他沒有這樣做,就說明了德國也可以把這個重要的戰略和貿易夥伴當成威脅,也是德國開始轉向的一個小註腳。

就算是歐洲小國,也有能力促進歐洲採取強硬的對華政策

三,德國在成為歐盟理事國的時期,肯定會加強歐洲國家的團結,這個趨勢,在歐洲被疫情打擊之後的幾年時間,肯定只會有增無減。所以講香港議題,絕不能寄望在一個國家身上,各地的香港人都應該盡力加入歐洲當地的政治討論,推動對抗中共極權的潮流。雖然捷克相比德法西意等等國家來講,絕對稱不上是歐洲大國,但在對華政策的路線,膽敢走在最前,就令到一心希望歐盟終極一體化的德國,就算自身立場傾向保守,亦必需要挺身而出,保衛所有歐洲國家的尊嚴。更不論其他跟捷克關係密切的國家,也一定會聲援。

歐洲小國沒有辦法可以跟紅色霸權角力,但牽一髮可以動全身,只要有歐盟成員國不再在對華立場上採取退讓的態度,最終整個歐盟都會站在同一條線上。

從下而上,政治吸收民意,也可以推動國際線

四,媒體是影響政治的重要因素。 一路觀察德國網民對於中國消息的評論方向,從親中變成疑中,甚至反中,變化雖然稱不上劇烈,但卻十分清晰可見。現在,只有《商報》偶爾還會出現一兩篇所謂「中國專家」的洗白文, 其他主流的媒體對於中共的警戒,已經到達歷史的高位, 德國人亦開始廣泛認知到中共對德國的威脅。在民主國家談論政治議題,未必只需要瞄準精英主導的政治格局,通過輿論,從下而上改變社會氣候的做法,也必定有它的長期效用。光是《圖片報》在這個記者會「立下大功」,就知道媒體的功用可以意想不到。

尤其是德國下年國會大選,默克爾領導的聯盟黨(CDU/CSU)如果想在默克爾離去之後,繼續保持領導地位,就必需要在選舉之前「吸收民意」。雖然因為疫情爆發,聯盟支持度有所提升,但是如果進入後疫情時代,執政聯盟無辦法回應肺炎所帶來的經濟難題,選民的不滿可能就會在投票的時候表達出來,執政地位都會受到動搖。所以趁着各大政黨還在吸收民意的時候,把香港議題的當成中德關係的指標,在媒體和政界上繼續述說中共的極權本質。對於下一屆德國政府加強調整對華方針的力量,也有幫助。

打開「工具箱」,走出第一步

看畢記者會的影片,我有信心,歐盟針對香港議題所提出的「共同工具箱」,將會在可見的將來逐步落實,現在歐盟成員國已經有取消引渡協議的行動,亦在熱烈商討如何處理香港人的入境條件。雖然要達到美國般的制裁力道,還有漫漫長路,但歐盟面對任何政治議題,本身從來就沒有主動強硬的屬性,沒有所謂的「鷹派」,所以肯改變政策,能提出應對中共進逼的實際行動,已經是一個難得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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