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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洗太平地】葉蔭聰:更多比我低調的被踢走 料學者日後轉低調


行內有個潛規則,你拎tenure(終身合約)之前,最好唔好喺出面講咁多嘢。我有個朋友直頭同我講,話佢連Facebook都唔寫了。

繼戴耀廷、邵家臻後,再有活躍政治的學者被大學「踢走」,這次是葉蔭聰。葉蔭聰這名字未必人人熟識。他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亦是獨立媒體創辦人之一,不時在報章寫時事評論文章批評政府,令人質疑他被踢走,是出於政治原因。

相較於戴、邵二人,葉蔭聰低調得多。不過他說,近年很多比他更低調的偏「黃」學者都被大學踢走。大學正以一種看來相當合符程序的低調方式,靜悄悄地清洗太平地。

這學年是葉蔭聰最後一年在嶺大全職教書。鄭靖而攝

約了葉蔭聰在開學前夕訪問,他正忙著在凌亂的書桌前,與碩士學生視像通訊商討新學年的讀書計劃。這是他最後一年在嶺大全職教書。

葉蔭聰在嶺大任教18年,最初是授課導師,後來受聘為助理教授,6年前轉為終身合約制(tenure track),任期今年8月完結,需要申請實任(substantiation),成功申請才能獲得終身教席。他上月初被通知申請被拒,學校只給他一年臨時合約,明年8月結束。葉蔭聰說,合約結束後或會以兼職形式教授碩士課程,屆時亦會嘗試另外再找全職教席,不過相信難度頗大,尤其比他年輕的學者也很多。

實任申請被拒,對他來說其實不意外。他也早已預備,這幾年盡量令自己財政壓力減少,縮減日常開支。快要50歲的他,與獨媒另一創辦人林藹雲育有一名女兒,幾年前特地買了個小小的單位自住,免去供樓或租樓的壓力。

葉蔭聰說,其實不只是他,所有申請實任的人都有失敗的心理預備。大學教師未如表面看來風光。如果要取得終身合約(tenure),先經過6年的終身合約制(tenure track),6年後需要申請實任(substantiation)。在嶺大,申請實任需要經過數層委員會推薦;不獲推薦實任的,在合約結束後,就不會獲得終身教席。葉蔭聰說,在整體大學來說,實任成功的比例大約只佔一半半。

他曾撰文交代實任申請被拒的細節。簡單來說,實任申請須依次經過三層委員會推薦:系內評審委員會(DRC)、學院學術委員會(FAP),及大學的學術人員評審委員會(ASRC)。葉蔭聰獲得系內委員會三名資深教授及文學院院長的推薦,但到FAP階段,委員會三名教援成員第一次開會討論就已一致表明不推薦,原因是他著作的出版社及學術期刊不夠「重要」、「國際級」。文學院院長堅持要把葉的材料送交予四名校外評審,聽取獨立意見,四名評審都一致支持推薦,不過FAP第二次開會時,仍堅持不予推薦的意見。FAP得出結論後交予ASRC,ASRC完全認同FAP的結論,最後拒絕葉的申請。得悉結果後,葉7月下旬申請上訴,至8月下旬被通知上訴不成立。

換言之,儘管系內、院長、校外評審共8人都一致支持推薦他,但仍無法左右FAP三名教授的決定。葉在文章寫道,這樣的人事評審制度及設置,很容易讓完全與學術專業無關的議程及動機,混進來干擾學術自由及專業自主,在如今香港政治環境,也容易讓人聯想到各種政治因由。

他形容,他的個案給學術界及公眾一個令人沮喪的訊息,因為他的個案明顯地反映,在這個制度中,掌權的人可以否定校內校外廣泛學術界的專業意見──相對於FAP三名翻譯、歷史及英文系教授成員,系內及校內評審8人的背景與文研更為相關。他擔心,他的個案對後來者的教訓是,要得到實任,就要努力討好校內少數當權者,而非爭取廣大學術界及公眾的認同。

眼見同行被踢走 早已感機會渺茫

葉蔭聰經常在報章發表時事評論,他也心知他的社會參與會惹來高層不喜歡,故本來對成功申請就不感樂觀。他實任被拒,最感驚訝的是文化研究系印籍系主任寧蒂珠(Tejaswini Niranjana),「佢到而家都完全唔明白,唔明上面啲人咁決定。」

早在他6年前開始終身合約制時,他就已有心理預備。他本來做授課導師,基本上職位不會取消,但要每隔2年重新申請。當時申請終身合約制時,有資深同行勸他不要試,因為雖然授課導師要每2年續約,但實際上頗為穩定,反而申請終身合約制,表面上雖是晉升,但6年後不擔保會有教席。葉現時回想,覺得那位同行頗有先見之明。

他覺得,當時那位資深同行應該預計到他不會成功獲得實任,當中或涉及很多因素,但其中一個很明顯就是政治。他說,行內都暗地裡有共識,其實全港大學高層都傾向保守,甚至可說是親建制,當整個政治局勢愈來愈對立時,藉由大學制度插手人事的作用就會愈大。

做了幾年後,愈覺得申請實任成功機會日漸渺茫,「你睇返成個大環境,大學表面上係個象牙塔,但其實都唔能夠倖免於呢啲政治環境。」其中最明顯的,是眼見一個個同行被踢走。訪問期間,葉蔭聰隨口也舉得出幾個例子,這邊廂有個中大朋友被踢走,那邊廂港大又有個朋友被踢走,例子好像隨手拈來。

另一個原因,是看到大學高層的變化。他也不怕得罪高層,舉了一例:2013年仍是陳玉樹任嶺大校長的年代,時任公民黨副主席陳清僑被委任為其中一個協理副校長;同年鄭國漢上場任校長,陳清僑2015年屆滿後就不獲續任協理副校長一職。現時協理副校長包括李東輝、呂漢光、夏爾馬,最新一位為去年上任、被視為「梁粉」的劉智鵬。

葉蔭聰說,這6年間眼見不少同行不獲續約,自己也感機會渺茫。鄭靖而攝

大學的非戲劇性打壓

那一直以來有否感受到甚麼壓力?葉蔭聰說,早幾年曾被上頭告訴他「唔好寫咁多無聊嘢(時事評論)」,他說,當下的確有點不高興,但事後回想,對方未必是惡意,或想給他政治壓力,可能只是好心提醒。

「大學嘅politics唔係你哋媒體所想像嘅politics,你哋嘅係好過度簡化。喺大學入面,嗰種好戲劇性嘅打壓,其實好少發生。」

他指的戲劇性打壓,例如是戴耀廷被解僱及2015年陳文敏事件,是將「超乎尋常」的手段用得特別露骨。但這種戲劇性的打壓,其實不常見。

大部分情況,其實一點都不戲劇性。他舉例,例如邵家臻不獲續約,做法其實很平常,在任何大學都會發生,是因為邵的議員身份才顯得戲劇性,如果是個較低調的「黃學者」,事情一樣會發生,但就不會構成新聞。

他舉例,一個港大學者朋友,在該學系中專做香港研究,也被踢走,「我哋覺得完全唔合理,但呢啲唔會出到新聞,連佢自己都唔知點將自己故仔講畀媒體聽。你話裡面背後有冇politics呢,我覺得係有。因為係人睇佢啲文都知佢係黃。」雖然,背後是否只是涉及黃藍的因素,葉覺得可能很複雜。

要踢走一個學者,可以有很多正當理由包裝。大學對教研人員研究出版方面的要求與日俱增,亦有更多理由可以踢走一個人,可以是他有否足夠學術期刊文章,就算夠又是否夠國際級等等。有時候,就會混雜政治在其中,

早幾日先聽到某校嘅高層,成日要整人文學科學系,佢會話『你個學系都唔係學問嚟嘅,淨係教人點示威遊行。』

整個系統運作時,會跟足各樣程序,有看來正當的理由。「大學裡面嘅政治係咁。唔係咁清晰好似做大戲大花面咁,有個人代表西環嚟治校,唔係咁,亦唔需要係咁。」

打壓並不是透過舞台上的大花臉反派角色,而是透過看來依足程序的人事制度。

更低調的學者都被踢走

港大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浸大社工系講師邵家臻、浸大政治及國際關系學系前助理教授兼教職員工會主席黃偉國、嶺大中文系前助理教授陳雲,這幾個人名,都是近年被解僱或不獲續約的偏黃學者。但在肉眼可見的冰山下,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個案。

葉蔭聰說,很多未必為人熟悉偏黃學者都被踢走,「有啲人比我更低調。連佢自己都搞唔清畀人踢走嘅原因係咩。」

而令他感到有點可悲的是,這些尋常被踢走故事,未必得到同行的同情。他舉例,當年黃偉國在浸大被踢走,有些他認為屬於偏黃的同行,也覺得純粹是因為黃學術水平不足而被踢走。

葉蔭聰身處整個局勢之中,自言難以超然地評估趨勢是否近年急速惡化。不過他說感覺到隨著整個政治氣氛轉變,事實上亦看到有朋友相繼遇到類似情況,感覺上是較以往嚴重。

「大掃除」之後,葉蔭聰覺得,很多政治上偏黃的學者,都會轉趨低調。

行內有個潛規則,你拎tenure(終身合約)之前,最好唔好喺出面講咁多嘢。我有個朋友直頭同我講,話佢連Facebook都唔寫了。

有研究題目圍繞香港社會、政治事件的學者朋友,比他更為低調,也對於取得終身教席感到悲觀,透露可能考慮轉到海外發展,即使最後留港的話,亦會轉得更低調。葉蔭聰說,這樣的例子不是孤例,事實上寫評論的學者亦已一直減少。

這種「洗太平地」會否陸續有來?他認為應該會,但當學者轉趨低調後,或者可以成功隱身,免被清洗。

葉蔭聰小檔案:

●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
● 獨立媒體創辦人之一
● 學歷:中大新聞及傳播學系學士、中大社會學碩士、國立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博士
● 不時在《明報》專欄及網上發表時政評論文章
● 研究文章包括社會運動、政制發展、本土論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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