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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兩度被捕中椒中彈 爆眼險盲浸大記者沉澱得失︰「心態應比身體企得更前」


 「嗚⋯⋯我會唔會有事㗎?我驚我有疤痕會毀容。我驚我睇唔到嘢,嗚。」去年11月12日,一名學生記者眼睛中了催淚彈,他的嚎哭片段在網上瘋傳。當時穿白衣的大男孩,揹著一身攝影器材坐在地上,掩著滲血的眼睛,嚎啕大哭,身體不停發抖。

這名右眼受傷的學記叫鄧澤旻(Nelson),現就讀浸會大學新聞系四年級,在鏡頭下他一副孩子氣的模樣,骨子裡卻是個熱血衝動、常為採訪勇往直前的學生記者。他曾試過耳朵「中椒」,令聽力短暫受損,最嚴重一次試過右眼受傷險盲,休養沒多久,眼睛帶著血絲又繼續採訪。聊起每段「大難不死」的採訪經歷,他自嘲:「我唔係唔知死,係唔識死。」

除了身體受傷,Nelson也兩度在採訪期間被捕。初生之犢不畏虎的他,一直衝鋒陷陣,直至前輩席上一句話啟發了他。「佢分享咩叫『企得前』,唔係身體企得前,而是對運動有咩認知,在心態上要企得前。」Nelson自此明白了自己在攝影上的缺失,就是一味兒追爆相、求速度,捕捉到人群哄動或火光紅紅的片刻,卻欠缺反思和深度。

他不諱言,現在運動面對瓶頸,自己也開始沉澱和消化,由躊躇滿志,宏大地希望紀錄這波瀾壯闊的時代,到現在變成只想拍攝第一身看出去的荒誕年代。

去年採訪時右眼受傷險盲的學記鄧澤旻(Nelson),現在傷勢已痊癒。(陳娉婷攝)

為拍抗爭現場 兩度被捕中椒中彈    

Nelson在反修例運動現場報導的實戰履歷豐富,在學院的成績卻「滿缸紅」。大男孩不慌不忙地解釋,由去年6月開始的大半年間,他每天只睡兩三小時,一睡醒便戴上頭盔、豬咀、記者證,跑到街頭記錄運動,只草率地交了兩份功課。Nelson留著剷青髮型,眼睛大而有神,架著一副幼框眼鏡,說起話來音調高亢。置身示威現場時,他愛搶在最前拍照,遇到不平之事例必發聲,自言已被不少警察認得,更兩度因「公眾地方行為不檢」被捕。

去年11月12日中大二號橋之役,這個心高氣傲的小子首次碰釘。當日約下午3時多,中大校長及老師們與警方談判破裂,防暴警立刻向二號橋上狂射催淚彈,置身二號橋的Nelson,被遠處一粒催淚彈擊中防毒面罩,衝力震碎了面罩下的眼鏡,碎片插入右眼。「先係暈咗一下,然後就聞到血腥味。」頃刻間,他眼睛滲出來的血如流披面,嚎哭起來。他憶述當時心情說:「嗰時大喊係驚盲,驚無得再採訪。」

被送到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後,他才驚覺滿室是從二號橋敗退的示威者:有人白布包頭,有人眼睛腫成一個球體,完全睜不開。同樣重傷的Nelson,坐在正中間的一張床,身邊有家人、親戚、朋友,還有浸大講師呂秉權來探訪。

當醫生宣佈他病情沒大礙,只是擦傷眼邊,定時洗傷口、服藥就可以,小伙子掩住眨不開的一隻眼,吵著要再出去採訪。Nelson憶述,當刻只感到異常內疚,最後由家人強行「護送」乘的士返家,免他再偷跑到中大採訪。整整兩天的門禁,他形容是痛不欲生,在網上直播看著中大保衛戰打得激烈,感覺有如「隔岸觀火」。

數天後,理工之戰的序幕拉開,Nelson又按捺不住偷溜到理大採訪,眼患未癒的他,有時仍要靠手扶附近物件才能前行。17日晚上,警方開廣播勸留守者投降,大批急救員與學生記者走出理大時被捕,他那兩晚不願離開,堅持緊守崗位,拍下校園裡火光熊熊一刻,也拍下遍地頹坦敗瓦,還有示威者逃跑時被警察逮捕,在鐵絲網前就範的一刻。

18號清晨,記協成員陸續帶走理大現場的學記,他仍不願跟著走,講師呂秉權一再致電催迫他離開,結果Nelson是浸大新聞系最後一個離開的學生,深夜才跟其他學校的學記一起撤走。

理工之戰的第二日(11月18日)清晨,一對情侶在遍地敗瓦的校園中凝視彼此,一直在緊握雙手,為時幾分鐘,鄧澤旻說要拍下「痛苦中的愛」,苦難中盡見人性光輝。(受訪者提供)

學懂沉澱反思 心態比身位企得更前

從中學開始,鄧澤旻便酷愛攝影,高中時被老師推薦做《明報》校園記者。2016年的夏天,年僅18歲的他懷著一股衝勁,跑去拍牛頭角拍攝迷你倉四級大火。其中一張拍攝消防員搶救30多小時後,在路邊休息、大汗淋漓,但仍凝視火場的樣子,照片獲《明報》刊登。編輯部大讚之餘加了句:「校記採訪經驗尚淺,親身到具危險性的地方拍照時,務必要量力而為。」這一句話他明顯沒有聽進去,愛冒險的他堅持:「我就係想做戰地記者。」

Nelson不諱言,當初讀副學士,以新聞系為升學目標,理由很幼稚,就是貪戀記者的職業「討喜」,揭露不公義的過程中,有種使命感,「好型、好似好有用咁。」一向實戰打拼的他,靠大量課外的投稿作品獲浸大直接取錄。一開學便遇上了反送中運動,隨局勢不斷升溫,以編委身分走遍峰煙之地,意外地實現了兒時夢想:「當Reuters、美聯社(AP)都調派戰地記者過嚟,先發覺真係做咗『戰地記者』。」

去年12月,鏡頭下稚氣的Nelson曾許下宏願,望有朝一日輯錄抗爭現場的照片,成為「鄧澤旻的戰地紀實」攝影集,經過半年反思沉澱,他現對「戰地攝影」這四字特別忌諱,「無攝影師會話戰地畫面震撼好睇,咁係人血饅頭。」

Nelson的相片一貫以黑白拍攝風格,他笑說特別有feel之外,亦因自己不懂調色,隨手較了黑白就不麻煩。後來見去掉了顏色,警方更難憑衣著被辨認示威者,便繼續沿用下去。(受訪者提供)

他承認,今年運動緩和下來後,他的狀態有如一條橡筋拉得太緊,對時局的不安和焦慮,一次過爆發出來。「之前太橫衝直撞,無時間去消化。」他坦言內心很大無力感,一直衝鋒陷陣地拍攝,但縱然拼盡最後一口氣去影,仍覺空虛:「我發覺傾盡咗我所有心力,去紀錄一場呢場運動,但成日覺得做得唔夠。」

後來,浸大舉辦講座並邀請蘋果攝記何家達到場分享,前輩席上的一句話啟發了他。「佢分享咩叫企得前。唔係身體企得前,而是對運動有咩認知,在心態上要企得前。」Nelson自此明白了自己在攝影上的缺失,就是一味兒追爆相、求速度,捕捉到人群哄動或火光紅紅的片刻,卻欠缺反思和深度。「啲行家成日話我阻住晒,未影相已先張揚。」他笑說,現在會迫自己先沉澱一下。

他坦承,經歷理工之戰險象環生,加上兩度被捕,又曾被警察強按在地上,令他鼻血直流,現在有點後遺症狀,潛意識對警察有恐懼。他亦因此,明白在採訪現場保障自己安全的重要性,不再橫衝直撞︰「現在sense到警察要發癲時,會縮一縮入去。」他希望証明給別人看,自己能進退有據,憑敏捷的判斷站在最有利的位置,拍下相片。

沙田新城市廣場內,一對情侶手拖手逃跑,遭一批防暴警包圍,最後被擒。鄧澤旻從高處拍下情侶在危難中仍捉緊彼此的畫面。他記得兩人曾向上瞧,作為攝影師的他也只能拍下這一瞬間。(受訪者提供)

被捕後心理創傷 調整節奏再上場採訪

現在Nelson在採訪現場,變得冷靜沉著得多了。他早前拍攝橫洲拆村一事,會花接近半個月,拍攝村民寫橫額、築路障,與受影響的居民攀談。今天的他,醒覺任何議題背後,最重要是刻劃背後的人物面貌,「就如我關心示威現場發生的人和事,多過政治生態。」

亦在拍橫洲一事,他發現最大的「情意結」還停留在拍攝示威,上場卻感受到運動帶來的精神疲勞,厭倦重覆同一種攝影方式。他感覺別人拼命想「還原」、「追回」去年抗爭最陣容鼎盛的畫面,但現實是往昔不再,「拿起相機只覺好孤獨、漫無目的。」

Nelson坦言,最抑鬱的時刻,試過對一位前輩哭訴,是否應放棄記者這從小到大的夢想。他曾因升學壓力有抑鬱症,差點要入院,雖至今未有復發的跡象,但暑假時看過浸大的心理輔導員,第一次誠實面對自己的傷痕,「不只是運動,是連帶整個人生都去看。」Nelson自言以往總愛把痛楚壓抑下來,至今才正面處理內在的傷痛,「總愛填滿自己時間,不停出去跑新聞,結果拖延了半年,才去看這個傷口。」

現在,Nelson接受輔導後鬱結已有所抒緩,亦在校報轉做編輯,希望透過審視別人稿件的角度,磨練自己的批判性思考。他說決定了不會放棄做記者的夢想,只是先要回溯自身最密切的議題,尋找自我。身為同志的他,正計劃由同志角度出發拍攝弱勢社群的生活。

近來Nelson為拍攝橫洲拆村,花近半個月時間記錄村民寫橫額、築路障,又與受影響的居民攀談,希望拍出深度。

這半年街頭運動因疫情而緩和,至近月「港版國安法」壓境,他打算怎去紀錄這件事?他沉思半响道,相比悲壯的反送中抗爭畫面,國安法的威脅及港人的恐懼,相對上是「不可被看見」︰「點樣將unvisualized變做visualized呢?」這是他最近思索的問題,但仍有待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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