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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宗閣下,真要作這樣的交易嗎?(上篇)


飛往梵蒂岡求見教宗,等了三天,教廷都沒有任何回覆,陳日君失望而回。陳日君Facebook

【撰文:清涼】
 
正如許多論者所言,上週最令人動容的一幅圖片,是八十八高齡的陳日君樞機主教,孤身一人,獨自站在聖伯多祿廣場上。陳樞機在歐洲下一波疫情爆發之際,直飛羅馬,佇候三天,只為求見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一面,向他陳明與中共更新協議之不智。陳樞機最終白走一趟,只能留下信函轉交教宗,在旅館苦等數天,竟連一通電話也沒有從宗座那邊接到,更遑論見面了。一位老者,不遠千里而來,有急事求見,又是樞機主教(現時全球只有266位樞機主教),而教宗身體無恙,卻竟抽不出半小時接見。除非教宗公開他的難處,否則大家只能以常識判斷,他是有心避見陳樞機。早於2018年中梵首次簽署臨時協議(provisional agreement)時,陳樞機已明言這份並無公開細節的秘密協議對教會來說是一齣悲劇。[1] 陳樞機自己親歷中共對內地教會的壓迫,熟悉中共對付宗教的手法,深知這是木馬屠城,後患無窮,本著自己是整個中國範圍內唯一仍能就此發聲的主教,所以一直苦勸教廷三思。兩年過去,現再度傳出臨時協議續簽的消息,梵蒂岡只重申協議只涉及教會牧養層面,不涉外交或政治,仍未肯透露續簽協議的細節。言下之意,教廷似乎認定了臨時協議對教會在中國內地的牧養是利多於弊,但事實真是如此嗎?協議真能解決教廷關心的問題嗎?

共融與分裂

據教廷於2018年發表的官方公佈,跟中方訂立臨時秘密協議,並「決定重新接納未經宗座任命而被祝聖的主教與教會完全共融(reconciled)」,是「希望藉所做的決定能開啟一個新的歷程,從而克服過去的創傷,實現所有中國信友的完全共融」。[2] 主教未經宗座任命,但卻在中國官方教會認可下祝聖,令國內教會主教產生認受性(legitimacy)危機,防礙教會合一,這是教廷多年來一直想解決的問題。天主教耶穌會士、聖塔克羅拉大學(Santa Clara University)歷史系講座教授馬維尼(Paul P. Mariani, S.J.)指出[3] ,中國教會本色化(indigenization)及主教任命權在過去一個世紀一直是教廷致力解決的問題。教宗庇護十一世(Pope Pius XI)於1926任命六名華人主教,正式開啟中國主教制(episcopacy)本色化進程,直至1951年止,中國國內主教華人約佔半數。中共獲取權力後,毛澤東開始清洗帝國主義行動,天主教會首當其衝,教產被沒收,傳教士被逐,中國政府堅持要國內教會切斷與梵蒂岡的聯繫,迫使其自立門戶,最後於1957年成立獨立於教廷運作的「天主教愛國會(Chinese Patriotic Catholic Association)」,非由教廷任命祝聖的中國主教亦於此段時期開始出現。

教宗本篤十六世資料照片。照片來源:
America - The Jesuit Review
 

隨後鄧小平當政,在改革開放路線下,中共對天主教會的極端路線修正了,教產復歸,教士獲釋,教廷又再次萌生對中梵關係的想像。1983年,若望保祿二世(Pope John Paul II)寫信給鄧小平企圖打開中梵交往之門,卻不獲理睬。2007年,本篤十六世(Pope Benedict XVI)致函國內教會,表達中梵直接對話的期望,同樣不得要領。雖然如此,馬維尼指出了一重要事實:踏入廿一世紀,教廷一直維持與中國政府私下來往的渠道,更承認為數眾多要求與教廷修和(reconciliation)的非教廷任命主教的地位。這些主教一方面向教廷請求修和寬恕,一方面又向中共保證教會獨立於羅馬而運作,馬維尼認為,這樣的修和是異常脆弱的。而事實上,至2018年為止,國內大約一百位主教當中,仍有三十位不獲中國政府承認,並遭軟禁或只享有限度自由,其餘大約七十位主教是中梵雙方皆接受的。換言之,除了前述那八位非教廷任命,並尚未向教廷請求修和的主教外,國內主教皆已獲得教廷承認。所以當這八位主教於2018年提出修和要求之時,教宗方濟各即全數批准了他們的請求,再引馬維尼一句精警的評語:「稗子已易名為麥子(the chaff has been renamed as wheat)」
 
除了主教認受性的問題,困擾教廷的還有中國教區劃界的問題。按照教會法規(canon law),大公教會(The Holy Catholic Church)以教區(dioceses)形式存在於地方教會中,而每一教區皆託付一位主教牧養管理(參教會法規英文版第368及369條[4] )。馬維尼指出,在梵蒂岡的官方紀錄中,中國國內教區共有144個,但按中國政府的紀錄,卻只有98個。這皆由1949年後省份劃界甚至名稱更改而引起,加上主教任命認受性的問題,導致國內部份信徒無法確定自身所屬教區的地域定義或主教身份,令一個地方只有一個教會和一位主教的原則無法貫徹到底,從教會角度看,這種情況已是教會分裂,是不能接受的,這也是教廷今次接納非教廷任命主教修和要求的根本原因。但問題是,中國政府會否禮尚往來,也承認那三十位先前忠於梵蒂罔的主教?當然,正如馬維尼指出,續簽臨時協議如能理順中梵關係,甚至到達建交的層次,這對中梵雙方都具吸引力。對中國來說,它是全球少數未能與梵蒂岡建立邦交的國家之一,與北韓及阿富汗等同列,若能突破,絕對是重大外交勝利。對梵蒂岡來說,能促成首位訪問現代中國的教宗,也是極大的成就。

2018年4月,教宗方濟各在梵蒂崗聖彼廣場接見一班中國天主教徒。美聯社
 

上述種種考慮,大概是教宗甘冒天下之大不諱,仍定意要簽署這份臨時協議的重要原因,至於教宗是否也受其他因素影響作此決定(例如個人的政治立場),因篇幅所限,日後有機再另文探討,筆者關注的是,教宗這種「從此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的決定,究竟會帶來怎樣的效果?他對協定方的誠信,是否過份樂觀?他真的這麼有信心協議會帶來教會的合一而不是分裂?當中的負面因素,宗座真的有認真考慮過嗎?本文下篇(《教宗閣下,真要作這樣的交易嗎?(下篇)》)將繼續討論這些負面因素。

註釋:

[1]蘋果日報:中梵簽主教任命協議 陳日君:對整個教會都係悲劇(2018.09.23)
[2] 梵蒂崗廣播電台:教宗方濟各重新接納中國8位主教(2018.09.22)
[3]America The Jesuit Review:The Extremely High Stakes of the China-Vatican Deal(2018.12.07)
[4] Code of Canon L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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