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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流返港】366天悠長假期 中年夫婦放棄留日 回港重建家園「更積極做香港人」


假使世界原來不像你預期,在最壞的時候也要做最好的自己。前公僕社工Noel 與馬拉松教練Joe 兩夫婦加起來近百歲,不滿香港現況,去年春天毅然放棄穩定薪酬,出走日本,留學兩年。誰知日本爆疫,加上當地政府處理不佳,兩人最終放棄簽證提早回港,連帶日後可能於彼邦開設民宿的夢想也泡湯。

當不少港人匆忙籌備移民時,他們卻逆流而行,留日的經歷讓他們重新發現自己,並直言「好L愛香港」,現更積極重建香港家園。

傘後悶局辭工離港

斯斯文文的太太Noel說:「我本為社工,希望做社會服務。然而我的老闆就像今天的高官一樣,不是提供真正的服務。制度難頂、沒有空間,不做事的人反而可以升職,很離譜! 」她酷愛藝術,向來希望有機會嘗試到外地生活,然而作為有一定年資的公務員,對放棄穩定工作也有掙扎。

去年遞交辭職信時我曾問自己,請辭決定是否『堅』的?會否後悔放棄人工?答案卻是,如果一直留任、磋跎歲月,看著劣幣驅逐良幣,未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才值得後悔。聽聽自己的心怎麼講,拿出勇氣,便放下了。

Noel的丈夫、黑黑實實的馬拉松教練Joe 說:「我一直捨不得香港,尤其之前有為泛民做義工拉票和帶領年輕人遊行,暫別戰友感到不好意思。然而到了2016年民主派議員被DQ事件,我覺得搞錯! 很憤怒,於是決定走! 」又名馬拉Joe的他曾任社工、教師與傳道,個性直率不願妥協,八年前離開職場成為自由工作者,後到美國考獲跑姿訓練證書,開始在香港教授跑步的生涯。

決定離開,去哪兒呢?兩人為馬拉松發燒友,日本長跑風氣濃厚;Noel喜愛插花與手工藝,尤其看過有關茶道的日劇《日日是好日》後,更希望可以到日本學師。另外,日本四季分明,飲食文化與華人相近。雖然日本沒有移民政策,但他們希望如果留日學習語文並達到N2水平或以上,或許可以繼續留日升學,又或在當地開設民宿招待港人。

夫婦積極籌備到日本留學,先於香港學習日語,2019年2月獲批為期兩年的留日學生簽證。於是一個月內趕忙將全屋清空,跑步獎牌獎盃、龍鳳杯碟甚至自己醃製的鹹柑桔也一併送人。送出家當的同時也跟好友道別,平日各有各忙,臨行前反而重拾舊日人情。

「雨傘運動後至2019年初之間,大家處於悶局與壓力煲之中,感到無望,卻更珍惜舊友。離港時由數十名親友送機,大家還想多說幾句,既不捨、亦感恩有這樣深厚的情誼。」Joe說。

2019年3月31日,夫婦正式離港,到日本唸日語兩年。

初到東京正值櫻花季節,兩人最愛賞櫻與慢跑。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初到日本享蜜月期

剛到日本,春天遍地櫻花,夏天又來個繡球花;初夏空氣清爽,不似香港悶熱。夫婦從家門向左走可以到達風光明媚、有如英國海德公園的小金井公園,向右走則可遠眺富士山,每天隨便可以在家附近跑十公里,是兩人在日本的蜜月期。

Noel亦如願以償,周末到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師家中學習池坊流派的花道。「 在老師日式傳統家居中學習花道,感受以花修道。大部分時間是一對一學習,間中有多一兩位日本學生,學習後大家茗茶談天,若不明白便寫漢字。最初老師對我也保持一點距離,後來見到我用心學習,對我特別好。老師每年特地兩次去京都一周推廣花藝,每次回來都為我帶手信。」

Joe 則參加了一個日本跑步團隊,介紹他加入的當地跑手十分熱心,然而團隊其他人眼角頗高;又因為語言隔閡,令他覺得有點格格不入。

兩人每逢周日都參加基督教聚會,洋教在日本屬小眾,但為了多體驗當地文化,他們堅持找一家日本人的教會,30多名信眾中只有他們兩位外地人。初到貴境廚具不夠用,熱情友善的教友為他們送上物資以解決燃眉之急。參加日語崇拜,不一定聽得懂,幸好參加者多來自鄰近的早稻田大學和基督教大學,會說點英語,崇拜後大家英日夾雜溝通溝通。牧師是一位關心社會與世界的日本人,曾經在臉書談及對香港國安法的關注,相當難得。 

疫症期間,曾經歷沙士的兩人特地在日本教會聚會分享配戴口罩、使用酒精搓手及家居消毒的竅門,不但自製布口罩與當地教友分享,更從香港運來大批口罩解決當地的口罩荒。「我們從香港運來三四箱口罩,他們喜出望外,覺得香港人救了他們一命。日本朋友很含蓄,即使一家幾口只用剩七個口罩,也不會主動求助。他們收到我們的口罩後,十分感謝香港人愛心送暖。」

Noel 在日本花藝老師(右)的傳統住家中學習。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日爆疫情體驗真相

兩人以學生身分前往日本,日語學習的生涯卻不似預期。「他們的教育比香港更填鴨式,天天默書、經常測驗,考得不好會留級。每周五天、每天下午上課三小時,早上和晚上都要繼續溫習和做功課。我年過50記性不佳,讀到頭都暈,好辛苦、好攞命!」Joe 說。

不過日本更真實的一面,要到了新冠肺炎疫情爆發才浮現。「當地政府初期主要關注東京奧運,並且相信世衞的講法,危機意識不高,只用『佛系抗疫』。醫療系統關卡多,年輕人要發病四天方可打電話求助,電話打兩天才打得通,甚至有人輾轉被送至第80家醫院方獲收留,有人於街上暈倒後被送院。我們不是當地人,一旦有事也不會是獲救援的首選;加上有語言障礙,在他鄉一旦染病也較危險。我們打趣說,即使留下遺言也只能用中文!」Noel 表示。

據他們觀察,原來日本人防災意識強,卻不諳抗疫;雖然會於生病時戴口罩,卻不會以口罩預防傳染病,有人戴口罩不分前後上下,亦不知道鐵線要壓住鼻樑,而且不會用1比99漂白水。

由於汲取了香港沙士的教訓,兩人及一位台灣同學早於今年一月已經開始戴口罩。日語老師對此卻不以為然,表面上過分「關心」三人,實則是不客氣地刁難。老師認為戴口罩會令大家尷尬,影響了班內和諧,因此在語文學習上對他們特別挑剔。 

老師的態度令二人感到被歧視,他們發現,原來到了某些關頭,東京人也不是那麼好相處,較為自我保護和排外。雖然周日教會的朋友十分友善,然而周一至周六也總得應付當地生活。到了春天,學校因疫情而停課,然而兩人在日本唸書兩年卻需要港幣20萬。權衡輕重下,兩人決心終止遊學計劃,並永久歸還日本學生簽證。

閏年2020年回港,剛好也是3月31日,夫婦就此結束366日的假期,回港強制隔離兩周後,跑到朋友介紹的村屋重新建立家園。

Joe 與 Noel (前排左一及二)跟日本教友相處融洽。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平行時空看反修例

兩人留日的日子,剛巧是香港從沉寂走到動盪的12個月。碰巧身處異地、家中發生浩劫,平行時空下的經歷,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本身跟陳健民相熟,去年4月他與其他佔中發起人被判刑,我們感到十分難過。我們6月參與東京首個撐港遊行,七一前後專程回港四日三夜,七一於金鐘被防暴追擊;12月又再回港一次。如果離港前已發生反修例事件,我們大概不會離開。6月中香港有二百萬人大遊行,我們當然但願自己能夠參加。只是離港之前,實在不知情。」

Joe續說:「我們對香港也似乎有感知,平日東京時間晚上10時進睡,721當晚進睡時雖然尚未出事,但整晚都睡得不好,醒來就知道出事,感覺這麼遠、那麼近。在外地看香港的事,覺得十分痛心,唯有用溫書來麻醉自己。」

Noel 亦表示:「十分痛心,但身在異地,較少直接衝擊,沒有那麼赤裸、那麼沮喪,回來後也沒那麼沉重,因此可以安慰其他港人。當然未能在港參與反修例,的確有如拼圖缺了一塊,有些事情未必很理解;但事情總有兩面,我們心靈有較大空間,可以跟香港朋友分享。」

他們的日本朋友也頗關心香港的社會事件,周庭經常於日本電視台NHK的新聞報道中出現,是當地人眼中的民主女神,知名程度不亞於日本人熟悉的另一位Agnes,即30年前嫁到日本的香港歌手陳美齡。「周庭的確kawaii,日語靈光,吸引日本傳媒注意。所以說,香港人的確好得、好掂。」

港人有義氣肯付出

去年身處異地看香港社運及經歷疫症,兩人多次異口同聲表示:「香港人很厲害,一點都不比別人差,不要妄自菲薄。我們見過日本人和來自其他國家的同學們;相比之下,香港醫療專家好勁,市民有抗疫專業知識,只是香港政府將人民當作二等而已。政府不保護港人,港人便自己找方法,對疫症的恐慌與覺醒也是一種力量,可以幫助他人。相反,日本的新聞資訊不流通,非重點新聞往往比香港遲一兩個星期才會發放。當地政府相信世衞,入院關卡重重。」 

「以前覺得港人冷漠、市儈、各自揾食,現在回港卻很感受到香港人善良、同心、有義氣、肯付出,鄰居之間守望相助。日本則不是這樣,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欺凌引致自殺的事件,他們亦很怕麻煩及打擾別人。你看警方圍捕《蘋果日報》高層後香港市民搶購《蘋果》以示支持,大家多麼團結和堅毅。」

現在一家三口樂融融,小狗甘仔活潑可愛。 (葉潔明攝)

重建家園收養毛孩

今春兩口子突然提早從日本回港,在臉書稍稍提及,便有朋友介紹剛空置的村屋,猶如上天奇妙的賞賜,成為兩人香港的家。

回港完成檢疫後的4月,兩人到保護動物的機構希望領養被遺棄的狗隻,第一眼已愛上當時還是可憐兮兮的唐狗「甘仔」,但垂低大眼睛的牠還是十分怕人。原來去年底出生的甘仔初生不久便遭原來的主人棄養,於城門水塘被發現時已在瀕死邊緣,全身長滿寄生蟲、貧血、瘦弱、甩毛,可說是相當「醜樣」。幸而牠得到機構悉心照料,之後更找到Noel 與Joe這頭「好人家」。被帶回兩人的村屋不到一天,甘仔感到新任父母非常疼愛牠,於是彼此connect,甘仔還綻放狗仔式燦爛笑容。

「我們現在帶著小狗外出,無論在麵包店還是便利店都有人逗牠玩,這背後其實也是香港人的愛心。」現已十個月大的甘仔健康活潑,連最怕狗的記者也一眼看得出甘仔品性溫馴沒有殺傷力。

看著甘仔起死回生,Joe體驗到信望愛。「我現在全力栽培狗仔,雖然香港政局不一定有起色,但即使在最惡的年代也可以一同面對,跟愛犬共同面對可紓緩壓力。與小狗在一起的快樂,不會因政局而失去。」他們當初替小狗起名甘仔,就是取其「甘苦與共」的意思,亦是向關注弱勢權益的甘浩望神父致敬。

「我們只知道甘仔去年11月出生,卻不知道確實日期,於是我們將牠的生日定為11月24日泛民於區選大勝的日子。我們沒有選擇中大理大保衛戰的日期,因為不希望太沉重。」甘仔也不負眾望,在兩人愛心護養下,以愛還愛,成為Joe家親善大使,村內人見人愛的小狗村民。

從甘仔身上,兩人看到香港人的身影,他們不是暗諷港人面對狗臉歲月,而是:「甘仔一度處於死亡邊緣,曾經那麼痛苦;獲救後,牠今日活潑可愛,可以跟我一起跑12公里,甚至啟發我考慮成為寵物馬拉松教練,(註:外國有這個職業)。人也一樣,即使覺得自己爛身爛世、心靈受傷,如果大家可以來個擁抱,情況便不一樣。香港人真的很不錯,不要小看自己。」

沒有預備後路

回港後再沒高薪厚職,生活如何維持?「我們原先預備了去日本兩年的學費與生活費,現在用了一半。我們本來就不太主流,教跑步收入不算穩定,疫情亦有影響,幸好我們有一點積蓄,並且生活簡約。平日晚上十時睡覺、早上五時起床,吃蛋奶素食和少量魚肉。其實生活若不緊張催迫,也就不用一放假便準備外遊消費,所以我們的消費不多。」Joe表示他雖不打算做主流朝九晚五,但也從來不打算退休,認為馬拉松等康樂活動可處理自己與別人的心靈健康,希望一直工作下去。

兩人回流後租住的村屋亦是簡約中見心思,在約200多呎的客飯廳內,夫婦東湊西湊找來二手古典木櫃,簡單桌椅,都是朋友借來或餽贈的東西。除此以外便只有甘仔的睡床,和朋友留下的引體上升運動架。他們沒有電視機,已經七年沒有看電視,亦不覺得節目好看。家中有Noel多年來自己手製的針織、布織、檯墊、畫作、剪紙;有甘仔的萬用袋,以及會散發陣陣清香的咕𠱸,乃於靜修時使用。家中有社運書籍,牆上掛有十字架。傳統村屋外觀略舊及多蚊,內裡卻有小宇宙。

早前鄰居生病,夫婦主動替鄰居淋花;鄰居病癒,他們煮紅豆沙一同慶祝。「希望疫情過後,我們家可以成為朋友的聚腳點,彼此分享關愛。」Joe 說。

Noel回港後繼續在家中設計優雅的日式花卉,材料卻是利用村屋附近廢墟的棄置花草製作而成,有時也會用從街市買回來的菜蔬,配合家中豉油碟與筷子等製作花藝。她回港後成為自由工作者,現於社福及非牟利機構開班教授日本花道。

「以花修道,可以令思緒沉澱,有療癒與減壓的作用。花兒透過其生長型態與我們溝通,譬如葉子天然傾斜朝著光線生長,正是向我們展示它接收的光線從何而來。」她指著當天插的花卉說:「對我而言,每一部分都是重點,花的擺位最注重舒服,我會停下來細心欣賞。我特別喜歡面向我們一塊破爛的葉,很有味道。日本花道不同於西洋花道:西洋花道講求每一部分都要完美漂亮,日本花道則接受有破口的葉。破口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是大自然、上帝給予的。」

回到香港,Noel 用附近廢墟的棄置植物插花,用家中豉油碟也可製作花道小品。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我好L愛香港。」

今日許多港人都在續領BNO 及申請移民,Noel與Joe兩人離港又回港,不覺得可惜嗎?Noel說:「不可惜。既然真正的情況與想像有所出入,也就不一定需要繼續留。」

去日本是為了甚麼?如整天默書測驗,是否本末倒置?為疫情徬徨是否值得?無法融入,為何仍要堅持?凡事總有付出與收穫。現在雖然不算圓滿、逗留時間較原先計劃為短,但人生就是這樣,不能計劃太長遠。我們總算嘗試過體驗過,下過決心去過想過的生活、還了心願;曾經沉澱,心靈得以洗滌。

回港後,他們見到有朋友一談到社會情況便失聲痛哭,連大男人也不例外。「經過一年,香港人的傷心,我們絕對感受得到。但面對未知的將來,大家最少還能圍爐取暖、互相支持。」他們說,在外地看香港反修例十分痛心,但可以抽離一點;回港後卻可以透過關愛與分享安慰其他人,更感受到香港是個好地方,港人有愛。

Joe亦稱:「去年春天離港時是社運低潮,我曾經灰心失望想放棄;日本之旅及回流香港卻讓我想通了很多事情,就像放了一個悠長假期,內心較澄明,回港後更積極投入,亦比以前勇敢,更能做真正的自己。而原來能夠用自己語言與人溝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離港前我心中有怒氣,但原來心中的火也可以是能量。」

他肯定地說:「我好L愛香港,現在我更希望建立自己的家、為社會做事,更積極做香港人。」

如果將來的世態令他不能做自己呢?Joe 思考了一會,說:「那也得接受,若要痛苦,那就痛苦吧;要繼續生存下去。」在國安法年代,香港社會、自由與疫情可能繼續變差,Joe說只希望與身邊朋友以不同途徑保存正能量,「兄弟爬山,作生活的參照,探索一下,啊原來可以這樣那樣。最好的文學作品多來自亂世,如果不想收聲,那麼希望大家想得開闊一點,用不同方法表達,譬如借古諷今等等。」

Noel亦表示:「現在心靜,聆聽自己的脈搏聲,與自己對話。日本之旅結束,唯一可惜的是未能繼續跟老師研習花藝。未來仍然未知,沒有特別安排後路,待疫情過後,但願可以再去日本短住兩三個月。老師年紀老邁,我希望多多探望。」

後記

在冷靜與熱情之間,夫婦倆度過悠長假期後回到香港,在故地的新常態下重新開展屬於自己的生活。連同死過翻生的領養小狗,一家三口用自己的方法開拓小宇宙,珍惜與朋友鄰舍的緣份。離開,原來真是為了回來。

在禮崩樂壞的時代,他們的另類選擇可會是一種深耕細作、一條出路? 

「抬頭尚有天空 敲不碎

埋頭尚有智慧 思想 他人難偷取

軟弱無力全是 堅忍的證據

靈魂內有信仰 搶不去

這種搶匪也許 比你畏懼

想保無邪之軀

還是必須好好過下去」

─《最後的信仰》· 林夕填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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