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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線上的老師】紅線下教書如履薄冰 為避敏感轉打官腔 通識教師嘆失教育意義


新學年,課室中,老師仍舊在講書,看似一切如常,但老師們心知,一切都不一樣了:學生課桌上的筆記,有些內容已經悄悄刪去;老師口中的每一句話,都要先在腦內掙扎一番才敢吐出。陰霾下,老師人人自危,尤其是多年來處於風眼的通識科老師。

劉Sir(化名)及羅Sir(化名)都教了高中通識科約十年。十年前,二人都是20歲出頭的熱血青年。他們說,當初選教通識科,是因為這科讓學生不只讀死書,而是可以透過此科與社會接軌,教他們批判思維、熱愛社會。

但十年後的今天,劉Sir形容,由準備教材到進入課室教書,心態都是「如履薄冰」,生怕誤觸不知隱藏在何處的紅線。當初一腔熱血的小伙子,在這個日漸陰暗的城市,燃燒得愈見吃力。

看不到的紅線的厲害之處,在於人只能惶恐中慎行,自我約束。劉Sir直言感到無力又無奈:「最初教呢科,係想幫到同學仔諗嘢、熱愛社會。但而家好似係,教佢哋諗嘢、教佢哋熱愛呢個社會,係犯法。」 

烏雲密佈

壓力其實自去年就漸漸浮現。在這短短一年多,羅Sir感覺到,學校裡的氣氛不一樣了。以往在教員室中,老師們可以大大聲討論時政,但自從去年出現教師投訴潮後,情景不再,同事都不敢再在教員室討論政治,擔心會否被哪個同事投訴,同事間開始互相猜忌。

自去年反修例運動期間,不時有老師FB的私人言論被截圖,放到網上公審,甚至被投訴。一向有在FB分享時政意見的劉Sir,以往反國教、傘運時期,都會在FB表態,一度將頭像轉為黃絲帶。去年,他仔細地將自己FB過往十多年的帖文清理一番,所有稍為敏感的,都無得留低。現在他網上發言前,都要考慮會否有機會被「篤灰」。「呢方面我條線退得好保守,稍為畀人覺得反政府嘅,我都唔會Post了,個FB變成飲飲食食。以往完全唔會有呢個考慮,最多考慮有粗口咪唔Share。」

又自從今年7月公共圖書館以覆檢為由,將9本政治人物書籍下架後,兩個老師都聽聞校內亦開始了「圖書館戰爭」,檢查圖書館有何敏感書籍,要將敏感書籍下架,並追蹤由哪個老師決定買入。

到暑假期間,烏雲開始聚在學校上空。先是7月港區國安法通過,老師們開始擔憂,課堂上所說的話可能要謹慎一點;再來是通識教科書修訂,包括一些普遍認同的論述被推翻,例如香港有三權分立。老師們開始疑惑:「究竟還有甚麼不能說?再說的話,會否有機會違法?」

直至本月初爆出宣小老師被釘牌事件,猶如一記響雷,震撼整個教育界。

「唔知條線喺邊。我去睇宣小張工作紙,唔認為同提倡港獨有關,但原來咁都可以出事嘅時候,究竟將來啲教材要點Set呢?」劉Sir說。

更甚的是,宣小事件中除了編寫教材的老師,就連校長及有份使用教材的老師等另外5人都受牽連,分別收到教局的譴責信及書面警告。「一個人出事,可以牽連到咁多人出事嘅時候,呢個係好大壓力。科主任可能以後每份筆記、每份測驗都要睇;校長不嬲一般都唔睇,咁以後係咪都要睇呢?我諗對學校嚟講係好大衝擊。」

涉事老師被處以最嚴重的釘牌處分,劉Sir覺得是當局希望殺雞儆猴,「大家以後講嘢、用教材,要諗清楚,可能會累到好多人。」

九龍塘宣道小學老師製作探討「言論自由」的工作紙,被指在教材散播「港獨」訊息,被教育局取消註冊。

暗黑摸索

劉Sir觀察,很多學校都尚未完全消化宣小事件,但神經已經緊張起來。有學校校長叮囑科主任要「睇實」,亦有聽聞有學校打算製作一份約章給全校老師簽署,內容大約是要盡量平衡觀點,不要違法,盡量避免一旦出事要學校負責任。

劉Sir說,學校都沒有給予教師甚麼指引應對,「你叫我去諗點樣寫份指引畀同事,點避免出有問題嘅教材,其實真係唔知點指引。除咗話唔好犯法、觀點立場要平衡之外,都唔係幾諗到。但呢啲又係咪真係有用呢?唔知。」科主任最多跟他說「小心啲」,但要如何小心,都是靠自己心領神會。

現時高中通識課程共有六大單元,其中最易「出事」的,是「今日香港」及「現代中國」,這亦是通識教科書修訂中改動得最多的兩個單元。

劉Sir舉例,在「今日香港」單元,如講及香港政治方面的生活素質,很多時會引用市民對政府評價、新聞自由指數、法治指數等,「大多數見到嘅指數都係跌緊,咁用唔用呢?就算你話想做平衡觀點,但又真係好難可以搵到Positive去講香港呢兩樣嘢有幾好。」

又例如以往教授此單元時,必然會講及身份認同,劉Sir的學校今年仍在商討,是否還要講香港人的身份認同趨勢正上升,還是純粹教有甚麼因素影響身份認同。在旁的羅Sir想起,有老師曾因分析有何因素令香港人身份認同增強,被家長認為是提及中國負面事情、講港人如何建立本土意識,遭受家長投訴。

他們擔心,以早前修訂教科書為例,當現時官方提出一套官方版本的論述時,如果與民間既定的一套知識有出入,老師隨時會被局方認為是「教錯書」。羅Sir舉例,最新修訂將香港冬季空氣差的其中一個原因「跨境污染」刪去,「呢個係常識,點解要刪呢?係基於政治,定係全新嘅認知?如果老師再教,會唔會被教育局官員覺得你教錯書?」

即使是公共衛生的單元,以後又可否講沙士爆發是因為廣東省政府隱瞞疫情?過多數年後,到底武漢肺炎(兩位老師課堂上都要提醒自己說「新冠肺炎」)的爆發,中國有否隱瞞疫情又應如何講?

「原來官方而家有套新嘅知識,而民間係未掌握,於是教書時會問,到底我哋而家教嘅知識,符唔符合官方嗰套?會唔會過去覺得係合理嘅觀點,現在喺官方認知入面係冇呢回事?」

疫情之下,老師還有特別擔憂。劉Sir任教的學校有跨境生,有同事反映,在ZOOM上課的時候,不知應否教某些議題,「佢話驚,唔夠膽教,因為唔知國內會唔會錄音。」

拘束前行

看不到的紅線的厲害之處,在於人只能惶恐中慎行,自我約束。

「我哋會諗,咩嘢係紅線、會唔會稍為負面都唔講得?呢個係準備教材或者教書時一個好大困難。」

劉Sir說,傘運時期,已有個別老師被起底,當時已感到社會壓力,但課堂上仍會提及敏感議題,不過在今年初開始,不少老師乾脆自動避開敏感議題。以三權分立論的例子,劉Sir說,過去很多學校一向都會說香港是有三權分立,但現時他的學校已經乾脆不會再提。

通識科老師很多時會製作校本教材,附以教科書一併使用。劉Sir說,在製作校本教材時,取用哪份報紙作為材料,可能都要考慮,「會唔會用《蘋果日報》都有問題呢?依家有同事好主動地搵多好多《大公》、《文匯》擺落筆記。」

為求穩陣,老師現在會較為倚重教科書,「教科書係教育局睇過,如果到時出咗事可以賴教育局,但校本嘅話冇(得賴)。」例如教科書以往仍會提及的傘運,今年有教科書已刪走,劉Sir今年也因此沒有放進校本筆記中,「整校本教材嘅時候會諗,通識書都冇,咁仲用唔用?用咗會唔會出事?」

很多老師索性連稍為敏感的議題,都避開不教,因為即使是出一條問及香港生活質素的問題,不知道學生會寫甚麼答案,到時要如何處理,如何改卷,又是另一個難題。

教書可以備課,但面對學生的提問,要即場解答,更是一大挑戰。「如果老師講緊偏向政府嘅,可能受學生質問,或者被學生將佢嘅說話擺上IG、FB公討;但講得偏向反政府嘅,都會有擔心。」

劉Sir的處理是會「打官腔」,講門面說話,「例如話:香港政府話香港冇三權分立咁,但變咗學生未必咁滿意。」當老師被迫以官腔教書時,也無法帶著學生深入思考。

劉Sir擔心,就算老師怕敏感而不討論,學生也會用自己方式了解事件。「冇老師幫佢哋一齊討論,釐清某些謬誤時,可能會令佢哋想法愈諗愈差,咁會失去機會幫佢哋更正確了解社會上發生嘅事,我反而更擔心呢樣,長遠對青少年對社會誤解愈深,而冇人發現。」

劉Sir舉例,過去一年,關於社會事件及疫情上都充斥很多假資訊,老師在課堂上有機會與學生討論,例如第三波疫情的爆發,有些學生覺得是因為政府不封關,但其實亦有很多專家指出,源頭傾向是船員豁免檢疫的問題。

無力絕望

作為一個通識科老師,要這樣教書,有何感受?劉Sir靜默了一會:「……好無奈、無力,最初教呢科,係想幫到同學仔諗嘢、熱愛社會。但而家好似係,教佢哋諗嘢、教佢哋熱愛呢個社會,係犯法。」

同埋會感到一種絕望。今時今日教書都好有一種無力感,年年準備教材嗰陣,都要update咩指數又跌,好似冇好嘢可以講。當我哋打開本書講咩叫法治嘅時候……自己都覺得香港冇;講咩叫新聞自由、點樣限制政府,都覺得係冇,但我哋都要教,有種好絕望嘅感覺。而班小朋友其實比我哋更加啟悟到嗰樣嘢。

羅Sir形容,繼續教下去的心態,就像找鋼線「走盞」,他會嘗試抽取認為是重要的價值觀及重要的概念,建立教學重心,例如是平等、民主、人權等,再以議題貫穿,希望仍能讓學生學習重要的價值觀。

做老師,一向被視為是一份穩定職業。羅Sir說,本打算會一直教書直至退休,但如今他有種感覺,也許做不到退休了,也不知道教書生涯還剩下多少年。在業內一向敢言的他,覺得被投訴是遲早的事。

羅Sir說,對他而言,老師除了是一份職業,也是一個身份,賦予他在社會的價值,以及他的人生意義,如果日後不能再教通識,甚至不能再教書,都是很大衝擊。「當呢科殺咗,要轉教其他科,飯碗係冇問題呀,但入行嘅原因冇咗,對教育嘅信念,係冇辦法實踐到。或者當失去教師呢個崗位,你係可以搵其他飯食呀,但一直建立嘅自我價值同人生意義係摧毀咗。想像到萬一有日發生的話,對教師嚟講衝擊好大。」

「近來感受好深,記得最初入行嘅時候,教到呢科我覺得係『正!』,但到而家好似『唉……』。」劉Sir最後黯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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