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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鬱病人面對大時代】師奶仔Heidi抑鬱7年 反送中鬥長命求生意志強 武肺再焦慮靠朋友渡過


2020年10月,香港在疫症中度過了新年與炎夏,一晃已是秋涼。由修例風波到武漢肺炎,時代考驗著人們,這年一再有研究指出港人出現抑鬱症狀的比率上升。但數字背後,每個人的故事不一樣。年近40的Heidi,7年半前因為丈夫突然離世,患上抑鬱症與焦慮症,好幾次站在窗台與死神擦肩而過。然而,就在去年反送中運動期間,她發現那是求死意欲最低的時候,「我覺得要鬥長命」,要人的時候,師奶仔可以走出去。

以為病情慢慢轉好,但疫情無聲掩至,她最重視的朋友聚會被逼中斷,她又驚自己周圍走會將病毒帶給同住的父母,兩位年逾六十的老人家會染病、會死、會離她而去,對住四幅牆越諗越驚。疫情剛開始時,她的焦慮症反應嚴重,病發時感到呼吸困難。第三波疫情前,她開始恢復每周與朋友聚會,發現自己走回現實世界,她知道已無法回到零社交生活。Life goes on.

過去一年香港天翻地覆,抑鬱師奶仔面對大時代世紀疫症,也直視自己的起伏人生,這是調查數字看不出來的故事。

Heidi發現,反送中運動期間是自己求死意欲最低的時候。莊曉彤攝

2013年6月的某一天,Heidi的丈夫選擇結束生命。得聞噩耗的Heidi瘋了似的,要送院治理。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有社工跟進她個案,「佢哋一路guide住我,我先知原來我可以喊,真係幾十歲人先學喊,無事嘅,無人會鬧你。」醫生之後診斷她患有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PTSD),不時會出現畫面倒帶(flashback),身處人多的地方會感到頭暈、呼吸困難,最嚴重的時候連餐廳都去不到。

事發後半年,朋友完全不讓Heidi獨處,「佢哋當時好似編更表咁嚟搵我,嚟公司接我,直情唔俾我一個人喺條街。」父母並接了Heidi回家同住。但Heidi仍感到很辛苦,因為在父母面前不敢哭、不願意表達自己的情緒,所以還是決定搬出去獨居,但不回原本的家。

自己住的日子,死神總徘徊身邊。Heidi笑一笑說:「 我自己住嘅時候,試過好多次企喺窗台,但係緣份又令到我無跳落去,次次都有啲騎呢位。有次踏咗隻腳出去,有人打電話俾我,我從嚟都唔會唔聽電話,我係一定會聽電話嘅人,行咗返入去聽電話跟住就無事。跟住又試過勒自己,有朋友唔知點解覺得我嗰日需要人陪,突然間上咗我屋企,又㩒鐘。」

這樣的生活過了3、4年,一次又一次的獲救,她亦有點受夠了一個人對住四面牆,於是搬回父母家住。那是2018年的事,同年她辭去印刷廠文員的工作,搞了個農莊,決定開展新的生活模式。

Heidi現在一星期6日都在打理農莊。莊曉彤攝

「某啲日子,其實我好難頂。我會覺得,如果我留喺香港,我直情有啲覺得我自己會死嘅感覺,即係會辛苦到死。12月係我同我老公生日,連帶1月初就結婚周年紀念,6月係佢死忌,過年就向來都係我⋯⋯以前最開心嘅時候,佢走咗之後就係我最痛苦嘅時候。」Heidi說,這些日子一般都會離開香港,獨自旅行。

直到去年因為打理農莊無法抽身,第一次留港過6月,適值反送中運動爆發。

6月9日,她5點鐘收工後去了港島參與遊行,「我好記得嗰日,我都好掙扎:嗰度好多人、得唔得架呢、死啦,但係又覺得唔出去又唔得喎,跟住就膽粗粗出咗去。」遊行路上遇到兩個親友一齊行,行到金鐘海富中心時,她開始呼吸困難、眼花、缺氧,親友趕緊拉她走。

「咁諗住咁多人出嚟,政府點都要跪啦,點知又唔跪喎,仲話要繼續。跟住到6.12,我呢度(農莊)朝早處理完urgent嘢,我就出咗去添馬。跟住又係去到一啲位唔係好透到氣,覺得有啲辛苦,但唔知點解嗰一刻就覺得:唔得,我一定要喺度,我唔走喇今次,哈哈。咁就食咗粒鎮靜劑。」她至今仍然每日早晚要食藥,所以身邊長期帶著藥物。

服了鎮靜劑之後,Heidi覺得攰、想瞓,於是找了個地方坐低休息,直到警方開催淚彈,她就一路走,走到中環IFC(國際金融中心)才停。她記得,走的過程沒有緊張、呼吸困難,但一停低就好累。「但每次出去,每一次就適應多啲、每一次就適應多啲。跟住就,好似到而家就唔係好驚好多人嘅地方,好奇怪我個人,都無諗過(會咁)。可能⋯⋯唔知點解每一次出去都覺得係一種求生嘅狀態,即係打仗狀態,同埋覺得應該要喺度。」

去年的6月12日,Heidi寧可服鎮靜劑也不離開。資料圖片

反送中運動 揾到生存下去的動力 

反送中運動期間,催淚彈濃煙、槍聲、警車鳴笛聲,成了許多人的夢魘。港大醫學院今年1月在國際醫學權威期刊《刺針》發表研究,指去年9至11月期間,18歲以上成人,每5人就有1人(22%)疑似患有抑鬱症或創傷後壓力症,患病率與經歷大型災難、武裝衝突或恐怖襲擊的地區類似。

有抑鬱的Heidi面對這動盪的大時代情況沒惡化反谷底反彈可謂異數。她7年前開始受精神困擾,一剎那的念頭可以將她拉到低谷,但去年的反送中運動,她覺得對自己有少少正面影響:「我由上年6月到而家,係呢幾年嚟求死意欲最低嘅時候。(點解?)我覺得要鬥長命,哈哈哈哈。」

同埋我覺得,就算我一個師奶仔,我唔係可以做到好多嘢,我又唔係好勇武嗰啲,但係你要人嘅時候,我又可以出去,要課金嘅時候,我錢唔係多,少少我都攞到出嚟。即係要用到我嘅時候,我覺得我有有用之處,咁,唔好死住啦、贏咗先諗死。真係咁,好奇怪。

她形容現在的狀態:不介意生存,但不主動求死。甚至現實環境越差,Heidi就越覺得不能死。而且,她說自己不是唯一一個,覺得要留有用之軀活下去的人,精神健康社工兼專欄作家「壹元坊」也寫過類似的情況。

Heidi認為運動未完,因為國際線、因為12港人、因為7.21、因為8.31、因為商場裡疏落的抗爭⋯⋯運動未完的。她並想起一本書《Man's search for meaning》(活出意義來):「係講一個猶太人,係一個心理學家嚟嘅。當時喺集中營,有好多人自殺、有好多人繼續生存落嚟,佢就去整理呢啲人或者佢自身嘅case。佢就覺得,人如果搵到真正屬於自己嘅生存意義,喺一般人覺得無可能捱得過嘅狀態,佢都可以捱得過生存落去,我覺得而家有少少呢種狀態。」

《Man's search for meaning》(活出意義來)封面。網上照片

疫情下焦慮症嚴重 「我適應咗自己好擔心」

到武漢肺炎今年初襲港,街頭不再萬人空巷、白煙不再漫天,但香港人面對的壓力沒有減輕,對於Heidi來說更如是。

疫情初段,Heidi的焦慮症反應還是比較嚴重,會呼吸困難。她在香港人搶口罩之前,其實已買了10盒口罩,但她總覺得萬一不夠用怎辦,買著買著,高峯期家裡存了30多盒口罩。後來覺得真的有點多,就轉讓了一些給搶不到口罩的親友。

Heidi早早就開始買口罩,卻不全因為焦慮症。她解釋:「唔信大陸。因為沙士嗰個印象好深刻,我好記得當年,雖然好細個,但係我記得買口罩嘅重任落喺我身上。每次買完餸,跟住去藥房買口罩,當年係限購5個,我好記得好記得,仲要係唔知咩貨都照買。」Heidi記得中國大陸通報有不明肺炎在武漢爆發時,中共還說病毒「可防可控」, 她不以為然續說:「中共信得過,豬乸都會上樹」。

而疫情期間最令她緊張的,是媽媽1月份返大陸照顧婆婆兩個月,正值武肺在中國大爆發的階段。Heidi每日都要打電話給媽媽,自己則不敢停藥,好緊張、好緊張的時候就食鎮靜劑或安眠藥,幸而終能等到媽媽平安歸家。但Heidi形容,抑鬱病發是觸摸不到的:「我試過病發嘅時候,係一啲我認為自己狀態好好嘅狀況,我好記得有一次,我以為自己狀態好好好好,嘩~我對將來有啲新嘅計劃,我而家充滿幹勁,好好,突然間“trap”一聲,就沉咗落去。」

隨著疫情發展,Heidi覺得自己慢慢適應到:「我似乎適應咗嘅意思,係我適應咗自己好擔心。」

武漢肺炎襲港,香港人已經戴口罩近一年。資料圖片

六月是丈夫去逝的日子,Heidi原定外遊散心計劃卻因疫情告吹留港。她緩緩憶述今年6月的那一天:「我記得嗰日就自己食咗餐好好嘅,突登去咗觀塘。點解我咁驚去觀塘,因為我老公喺觀塘出事。食完飯之後,飲咗好多酒,飲咗非常之多,飲醉咗,跟住去咗觀塘碼頭,坐。係咁喊係咁喊,因為其實我平時好難喊,尤其是對住人。」就這樣渡過了丈夫離世第7年那天。

疫情之下,無法與朋友聚會的Heidi對酒精越發依賴,到最近兩個月才開始戒,此前是每日都飲whisky(她會計好時間,距離早晚服藥起碼3至4個鐘),「因為覺得喺屋企,又無得同朋友把酒言歡,好似少咗個放鬆嘅出口,所以酒精對我嚟講都緊要嘅,所以(飲)多咗。」

觀塘曾經是Heidi無法踏足的地區,圖為觀塘碼頭。張凱傑攝

與好友重拾聚會 終返回現實世界

朋友對Heidi很重要,疫情之前每星期至少見面兩、三次,反送中運動期間更如是。「你諗下個個weekend都有行街活動,咁你個個weekend都會見到啲朋友,突然間無哂,係都幾⋯⋯幾唔習慣,非常之唔習慣。」大概是農曆年後,Heidi就無再約過朋友。沒有朋友的日子,大概也有4、5個月,她處理情緒的其中一個方法是靠頌缽,睡前敲頌缽可以令自己靜下來,梳理自己最深層須要面對的東西,帶走焦慮症誘發的過份擔心。Heidi接觸頌缽也有4至5年,「我鍾意自己靜落嚟嘅原因。因為佢會令你面對自己,其實唔一定會令你開心咗,即係無呢個amazing嘅效果,但佢可以令你面對到自己,或者可以接納到自己。」

直到疫情第三波前夕,可能是6月份吧,才第一次見返朋友。她笑言:「聚返會嘅時候,我話真係彷如隔世。」她形容見返朋友的感覺好似回到了現實世界,「好似之前嗰段時間好虛幻,究竟我過緊啲咩生活呢⋯⋯」她覺得同朋友一齊的時候,喊又好、傾偈又好,是在表達真實的自己,自己飲悶酒的時候不一樣,「裡面嘅嘢好似出唔到嚟,你就好霉」、「好似無咗社交,同呢個世界就好似隔咗一浸嘢,好唔實在,究竟而家真實世界係點呢,當你好模糊嘅時候,就會好多嘢都好焦慮。」

終於同朋友再聚,Heidi 之後就沒有因疫情第三波爆發而完全中斷社交生活,她說放鬆了就收唔返,每個禮拜都會見一次朋友,但都是在自己家或朋友家,個人衛生做到足,可以的話就換埋衫。

「我覺得呢幾年,我慢慢學識,亦都對自己最大幫助嘅嘢,就係可以接納自己任何一個狀態。我開頭會抗拒極度哀傷嘅狀態,我覺得唔得、我兩年之後我要回復正常、我唔可以長期係咁;但而家慢慢會認知咗,原來哀傷嘅情緒係好現實嘅一樣嘢,就係佢唔會離開,佢會跟你一世,但我就接受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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