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在拔萃女書院任教通識科的楊子俊做了8年教師,今年是他首次不用開學的新學年。縱然離開了學校,他仍沒有放下他的教師身份,希望在體制外繼續他的教育路。
面對政權對教育的日漸收緊,老師被迫要閹割某些內容,楊子俊覺得,未來通識或變成一科考試科,或者更差的是,有機會變成政權藉以滲透國民教育的突破口,猶如國內的政治課。
面對制度內的無力,他提出「影子教育」的構想,希望在體制外教授學生應該要學的價值和內容。

離校之後 體制之外
今年新學年,楊子俊不用再清晨起床回學校,是輕鬆了,但也有點不習慣。雖然離開了學校,但他以另一種方式延續通識科老師這身份。今年的開學日,由他撰寫的通識參考書正式出版,算是一個象徵意義,「就係喺制度以外,點樣教到我心目中嘅通識。」
楊子俊教書期間,為了更自由地出版他撰寫的通識教科書,創立了山道出版社。離校後這幾個月,他投放更多時間在出版社,埋首準備剛出版的通識參考書《香港通識2020》。不過,明年的參考書未必保留到《2020》的全部內容了。
鑑於有通識教科書送審修訂後,他對於某些內容是否要保留,仍在思考中。「有機會如果我繼續Keep住某啲內容的話,學校係唔敢訂書,或者有啲學生就唔買你本書,都係生意上要考慮嘅地方。因為本身出書係希望幫到同學、盡量Reach到多啲學生,究竟點樣拎個平衡,呢個我暫時未有答案。」
其實楊子俊6月得知自己不獲續約後,不等到8月底約滿,反而選擇主動提早於7月辭職。選擇這樣做,是因為他覺得在體制之外,自己可能做的更多,也希望迫出破釜沈舟的感覺,令自己盡快利用暑假的空間做點甚麼。「我覺得抗爭運動有啲冷卻,要點樣盡快用到最後嘅餘暉,去做更多嘢。嗰兩個月考慮咗係咪參選立會、甚至幫人參選、自己做咗額外教材,亦睇返我喺運動入面有咩角色可以做。」
一定要跳出制度,冇咗個安穩,你先會迫自己去做呢啲嘢。因為本身老師係我最主要身份,而家冇咗學校環境,咁我係個咩人呢,喺尋找嘅階段,你就會迫自己做好多嘢。
他說,跳出制度之外,現在可以做一個爛頭卒的角色,「你繼續留喺教育界,當然可以繼續講嘢,但唔會講得咁勇、唔會講罷工嗰啲。我覺得係要有人去做,咁我就扮演呢個角色。」

紅線之下 鋼線之上
教育界近來風波不斷,通識科更是處於風眼。其實在楊子俊過去教書的8年間,他已經感覺到通識科起了很大變化。2012年開始教書時,他直言仍可感受到教學的自由,但自2013年有試卷討論議會拉布後,建制派開始對通識科有聲音,及後對通識的攻擊不時出現。不少同行在處理政治議題上都開始格外小心,至傘運後更嚴重。
到後來轉了校,他發現教材上很多批評政府的議題,已經不能再說,例如市區重建的議題,本來用囍帖街做例子,有年突然被移除,他估計原因與囍帖街正正由時任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負責有關,避免像是揭林鄭瘡疤,故要改為藍屋做例子。「本身係好溫和嘅議題,但好似而家我哋唔可以再講一啲政府失敗嘅案例,好似覺得鬧政府係罪咁。」
通識科不時被攻擊,加上較為親近權力核心的學校高層,都早有計劃地取消初中通識科,老師都感到此科未來黯淡,「年年科主任都同我哋講,不如讀多啲書,可能考慮吓轉行、轉科,大家都唔知之後會發生咩事。」
當時作為體制內「一粒小薯」的楊子俊,一如大部分的老師,都乖乖地配合學校的大政策,各種審查都一一接受,只能盡教。
如果說過去紅線已隱約存在,今年這條紅線更是明目張膽地收緊。雖然已跳出體制,但楊子俊想像到,仍留在體制內的老師教學時面對很大的挑戰,「條紅線係摸唔透,唔知做到咩位置會出事,好似宣小老師咁,點知睇《鏗鏘集》都會出事,Suppose已經好Neutral(中立),有啲位係估唔到,只能超級小心。」
就像他在準備下一本參考書時,有些內容他也感到掙扎,因不知該如何拿捏表達,例如法治、社會政治參與、港人身份認同等議題,也要很小心處理,「好多呢啲位都唔知會唔會講完後出事,所以我諗大部分老師嘅做法,就係唔講。」

憂通識為名 國教為實
當老師不敢教某些內容,會如何影響通識科將來的面貌?楊子俊覺得,可能會走向兩大方向。第一是淪為一個普通科目,「本身通識科係被喻為香港教育制度一個幾前衛的設計,課堂唔係填鴨式,會講社會議題。我都讀過通識,知道完全自由嘅通識科,先會令同學感到最大興趣,但當唔可以再探討啲貼身嘅社會政治類議題,可能只係拗風力發電嘅利弊,就會好悶,變到一科只係考試的科,唔會有興趣。」
第二個方向,是有機會會變成政權藉以滲透國民教育的突破位,變成類似內地的政治課,「通識六大單元之一係現代中國,政權一直以來都搵唔到位置,可以明目張膽咁推國民教育,但通識係突破位,因為我哋真係名正言順教中國嘅嘢。」
其實近年他已察覺有類似趨勢,一些親建制學校會用通識科的名目辦活動,例如國情問答比賽、內地交流團等,他以往任教的學校就曾以通識科活動的名目,舉辦過大灣區研習日。
另一邊廂繼續有人提倡要殺科,他覺得通識科未來命運如何?楊子俊認為,視乎老師「乖不乖」︰「我覺得佢哋乖嘅,如果我冇因為受傷,張揚咗政治立場,我都可能係其中一員。切身處地咁諗,你喺個制度入面,你就唔係好夠膽反抗。」有老師的配合,政權未必會殺死通識科,所以對於通識是否可以留低,他覺得是樂觀的。
不過,以這種方式留下,好嗎?他說,以他現時在制度之外、沒有包袱的位置來看,當然是不好。像他選擇教通識科,都是因為覺得自己教學不只是幫學生考試,而是幫助學生多了解社會,「但如果我心目中嘅通識科,都已經唔係本來嘅面目,咁仲有咩意思呢?」不過他也明白體制內的人面對的難處,如果他尚在制度中,都應該會繼續隨波逐流。
不只是通識科,楊相信整體教育作為三座大山之一,會是被針對的對象,未來教育亦會跟從中港融合的走向,「直到香港同內地教育、生活、傳媒睇齊時,先會收科。」
早前宣小老師被釘牌事件,他覺得對於像他這類有自己想法的老師來說打擊最大,「本來想喺細微細眼位做多啲嘢,但而家好似已經殺盡哂佢可以做到嘅空間,你做小小動作都會出事。」在此險惡的環境,他覺得老師要走下去,先要保護自己,但個人力量始於微弱,認為業界應該思考能否透過團結一致的力量,討論是否以工業行動作為突破點。
突破體制 影子教育
楊子俊說,自己過去是個很乖的教師,如非去年被催淚彈射傷,今天都不會這樣走出來。 不過,過去他仍在學校時,其實已在體制外行動。
楊子俊教書時,為校內同學製作了一本幫助溫習的參考書,後來因想將受眾擴闊給更多學生,更成立出版社,由2016年開始每年出版一本通識參考書,銷量每年有數千至近萬本。當時出版參考書,也是有感教學上受到箝制,但又不敢在校內「亂來」,於是就在校外用自己方式,實踐心中通識教育的模樣。「唔需要畀學校環境限制自己,你想對嗰行有貢獻的話,未必淨係做返自己工作,都有其他不同方式。」
見到而家香港教育明顯受教育局控制,我哋好難反抗,唯一可以反抗就係我哋喺制度之外可以做咩嘢。
楊子俊提出一套影子教育的構想,「喺21世紀,其實唔一定要靠本身嘅官方教育,學嘢唔一定限死喺學校入面。套用喺現時香港局勢,會唔會本身應該要教畀同學嘅價值或者內容,喺學校做不到,將佢擺喺課後做呢?」
他心目中的影子教育,是希望針對普遍的中學生,補足現時教育制度做不到的內容。而要吸引他們,就要考慮市場策略,他打算套用近似補習的概念,以協助應試作為包裝。「影子教育嘅體制,係價值先行。雖然可能都係補習 ,可能都係嗰啲考試技巧,但真正核心精神係想佢學習其他內容,一啲我哋覺得學生應該學嘅嘢,例如中文科最近CUT咗嘅六國論,或者遲啲可能移除嘅口試,呢啲係真係學中文嘅人應該要識。或者通識有啲議題,就算學校唔敢教,DSE都可能會出,咁同學點學呢,可能就靠學校以外嘅方式。」而形式方面,他的構想是未必如日校或補習社般,會較著重趣味性,應用新媒體內容。
作為計劃的第一步,他正考慮是否要免費公開他的通識教材,希望給學生之餘,亦讓公眾更了解通識科是甚麼模樣。他亦知道一些教育倡議組織正考慮製作一些公民教材,「Idea都差不多,既然政權唔畀我哋講,咪將一啲覺得應要教畀同學嘅嘢,將佢喺公民社會畀多啲人睇,都係好事。」
既然政權不斷控制教育,我哋唔可以喺學校做想做嘅嘢,就要將精力擺喺外面。佢想我哋好似教書機器咁,滿足佢版本嘅教育,我哋就諗多啲自己喺公民社會嘅責任。
離開學校後,他仍覺其教師身份仍在,「你當然可以放棄,唔理教育界嘅嘢,但始終自己一開始揀呢份工(教育),係有啲想法,嗰個想法而家仍然未死。呢樣嘢一日存在,一日我可以做到,都係會Keep住自己喺呢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