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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大戰一周年】中大女生:所認識的中大已回不來 大學生已經唔可以無憂無慮咁享受大學生活


一年前的今天,中大猶如戰場。數以千計催淚彈轟入校園,夏鼎基運動場半空不斷有催淚彈降落,學生在驚慌聲中逃跑,隔岸也可見黑煙自山城冒起;晚上二號橋戰火激烈,橡膠彈、布袋彈、汽油彈頻繁交錯,火光熊熊,硝煙四起。

這些畫面,中大學生Kary(化名)和Denise(化名)都不能忘懷。Kary仍記得,那晚本來約了幾個同學晚上一同吃飯盒,然後二號橋開戰,她站在附近大樓的天台上,聽著沒間斷的槍彈聲,想著在二橋的同學,「覺得……我會唔會今晚就同唔到你哋食呢餐飯。」

戰役至今過了一年,Kary覺得,現時仍未回到她所認識的中大,亦不會回來了,「我唔覺得呢度仲係以前嗰種狀態,大學生可以無憂無慮讀書、享受大學生活,因為大學生活本身已經加添咗好多其他嘢。」

中大一役後退出街頭

在中大一役之前,Kary都積極參與街頭抗爭。不過自中大戰役後,她就退出街頭了。

Kary在中大住宿舍,中大戰役那五天她都在校園內。11月11日,網上號召發起黎明行動,她從宿舍出去,在吐露港公路設路障,及後短暫跟警方對峙。抗爭從街頭移師到平常生活的校園,作為中大生的Kary感覺還是有點不同,「平時喺街邊,你要掘一粒磚,其實冇咁猶豫。但當日喺二橋附近開始掘磚嘅時候,我有猶豫,會諗:呢度唔係街,係中大,係咪要咁掘自己學校入面條路嗰啲磚呢。嗰刻望住條路由磚地變做沙地,係會覺得有啲奇怪。但係又諗,如果呢個係我哋需要嘅,都冇辦法,呢個係我哋可以拎到嘅資源。」11日,下午一度傳出警方將會搜學生宿舍的消息,於是人群很快就散了,及後證實了這個是假消息。

到了翌日,11月12日,戰況最激烈的一天。因為前一天的平靜,Kary沒有料想到這天會發展到這麼激烈,於是沒有Black Bloc上陣,唯有在天台做哨兵觀察。

她記得那天本來約了幾個回中大的同學晚上一同吃飯盒。不過,到了晚上,二號橋開戰,她站在附近大樓的天台上,視線受阻看不到二橋情況,只看到科學園外排著一架又一架的警車,不住聽到發射槍彈的聲音,「不停聽到好多砰砰砰、嘭嘭嘭。」她腦內想著的,是二橋的情況,想著在二橋的朋友,「嗰吓忍唔住喺天台喊咗,覺得……我會唔會今晚就同唔到你哋食呢餐飯。」想起當時場景,Kary眼眶有點泛紅。

看不到畫面,但不斷湧入雙方交戰的聲音,她感到不安,「你知嗰度嘅人,有好多係你識嘅人。你知道有好多都係中大人,佢哋好多係你同學、莊員、同你住同一幢宿嘅人。我係會驚,究竟佢而家用嘅係邊個程度嘅武力,會唔會真係用實彈,而嗰度啲人就喺嗰個位送死。我唔知喺嗰度嘅同伴會遇到咩事。」

12號晚,二號橋戰況激烈。林倩茹攝

另一邊廂,她同時看到校園來了很多很多人,「好多好多人返嚟傳物資嗰啲,講緊可以用人鏈鋪滿中大主要道路。」她看到,有人問在場有沒有中大學生,過了很久才有一個人在斜坡下方跑上去,「即係喺嗰度嗰條路,全部人都唔係中大學生,令我好AMAZED。唔知佢哋係校友、職員,定可能同中大冇乜直接關係、純粹心痛班學生嘅人。我冇諗過,原來有咁多人會咁鍚中大,特登千辛萬苦入嚟。」

作為中大學生,眼見校園淪戰場,Kary當下覺得很不可思議。「當望到TG不停射入夏鼎基(運動場),或者因為燒咗跳高塊墊,所以連對面岸都見到中大有黑煙升起嘅時候,你會覺得……件事太DRAMATIC。真係編劇寫都寫唔到。你從來都冇諗過呢個地方係會咁樣。」

更讓她感到戲劇性的是,當時有人呼籲國際生向領事館求助,Kary將訊息傳給一個韓國同學,結果那同學真的向了領事館求助,當下她覺得:「原來中大已經去到呢個風高浪急嘅地方。」她感到不安,「你愈推到咁顯眼嘅地方,你愈唔知最後會跌到去邊。唔知件事可以點收科。」她也擔心,校園一旦被攻入後,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萬一警方真係長驅直進,會唔會佢有權可搜到每個角落,搜哂每個宿生嘅房呢。」

暴露運動問題

12日深夜,警方撤走,示威者通宵留守二號橋,以防警方突然進攻。翌日、13日傍晚,中大宣佈第一學期提早結束。示威者開始討論去留問題,同日傍晚在夏鼎基運動場舉辦了一場討論會,有意見者就拿起咪發言。Kary說,去留兩派意見分歧,當時沒有達到共識。同時,校園內亦出現一些中大人覺得非必要的破壞,也導致了激烈的爭拗。

到了14日深夜,三個示威者開記招,要求政府承諾不會取消區議會選舉。Kary說,這個舉動令不少人心灰意冷,加上15日有消息傳出,指校園內有炸彈,校方緊急撤離所有宿生,於是示威者亦撤離中大。

中大一役,Kary觀察到運動存在著很大問題。她發現,當運動出現分歧時,大家很少討論及思考。她舉例指,當時在夏鼎基運動場舉行的討論會進行期間,很多人在旁邊以練習之名跑步或擲水樽,沒有參與,加上叫囂聲浪影響討論會對話,令Kary覺得他們有點不尊重溝通的感覺,「唔係話呢啲冇用,但你係咪覺得完全可以唔需要傾?係咪前線做嘅,只要學識啲SKILL就已經夠?係咪唔需經過思考?會唔會真係有人真係覺得無政府狀態好爽?最驚係大家冇諗過任何嘢。」

再延伸下去,是情緒勒索的現象。她說,例如當有人提出討論留或走,就會有人說:「你要我哋嚟就嚟走就走,係咪當我哋CONDOM?」她很無奈:「咁冇㗎喇喎,你點樣同佢講落去?大家係咪能夠因為你嘅情緒,抹除其他理性嘅選擇?」

而即使有討論,如何做決定也是一個問題,「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咁邊個可以落決定?就冇喇,停留咗喺各自表述。有人話兄弟爬山,但係咪所有嘢都可以各自做,唔影響大家?就講中大都已經唔係,留同走係唔同做法。」

小勝一仗?

中大一役,有人覺得是小勝一仗,因為守住了中大,不被警方攻入,不過Kary不認同。她舉例,在12日晚,當水炮車噴射藍色水時,在前線的示威者紛紛痛到要走到夏鼎基運動場用灑水系統沖身,「所以如果警方要攻入嚟,佢唔係冇辦法。如果喺武力對決層面上,絕對唔認同係小勝一仗。唔係因為我哋打退警方,只不過係警方唔知出於咩原因撤退,戰況先平息。」

她甚至覺得,理大圍城的出現,會否某程度上,是中大「害了」理大:「點解大家開始覺得可以試陣地戰,都係以中大作為藍本,如果中大由DAY 1就去傾,點解要守喺度,大家諗清楚呢個問題嘅時候,會唔會成件事就唔會出現?」

Kary在中大一役後,就沒有再積極參與街頭抗爭,因為她抱著很大疑問,「大家係咪真係理性行事?或者而家咁做係咪真係有用,都係好大問號。我冇辦法說服到自己,唔知有冇結果嘅嘢,就行上去。當武力咁唔對等,我只有捱打,或者用慘情、受傷被捕,變成文宣。係咪咁樣能夠獲得你想追求嘅嘢?好唔明,令我冇辦法,嘗試令自己企喺更前嘅位置。我可以做其他嘢,聯署、國際線都好,但係咪仲可以街頭抗爭呢?」

到了現在,她覺得問題仍然沒有解決。她舉例指,最近的美國大選,只要有人嘗試提出討論,是否只有特朗普連任才可幫到香港,已經立即會被罵,「大家去到一個咁唔能夠容納一啲唔係自己想法嘅意見嘅時候,好難發展落去。」除了同路人的分歧,同時還有政權以不同手段打壓,她也不知道,前路該如何走下去。

回不去了

Kary 15日離開中大後,翌晚再回宿舍。當時校方已將絕大部分人撤離,校園空無一人,剩下戰火痕跡:「試過望住一架畀示威者揸過嘅校巴,停咗喺斜路盡頭,係架空校巴,我每日經過佢。所有出入口仲未有保安守住,行到邊都唔會見到有人,仲見到好多痕跡存在。你會慨嘆:我啱啱呢個星期經歷咗啲咩。好似經歷完一次世界末日,然後你生活喺一個冇人嘅城市。」

疫情緣故,目前仍有很多課堂都是網課,所以即使是平日,校園內都是人流稀少。戰役至今過了一年,Kary覺得,現時仍未回到她所認識、最正常的中大,「同埋佢都唔會返返嚟……因為啲人狀態唔會一樣。」Kary已是高年級,已經較少參加校園活動,不過她覺得即使她是大學新鮮人,也不會像她過去幾年那樣活躍,「我唔明點解呢個年代嘅Freshman仲會想上莊,如果我係Freshman,我係咪容許自己喺呢啲事上花時間,而唔係做其他嘢。已經冇辦法咁純粹咁玩。就算疫情過去,啲人返哂嚟上堂,我唔覺得呢度仲係以前嗰種狀態,大學生可以無憂無慮讀書、享受大學生活,因為大學生活本身已經加添咗好多其他嘢。」

一年後的二號橋,車路兩旁裝上高聳的鐵絲網,旁邊有保安駐守。鄭靖而攝

保衛校園 中大女生首次站前線

中大女生Denise本身從未走上前線,大多只有參與遊行。第一次走上前線,就是參與中大保衛戰。

「嗰日唔係你嘅選擇。警方要打入嚟,你冇選擇之下,就要行前啲。得返我哋中大學生,冇辦法,要行得前少少。」

她記得,11月11日當天清晨,與其他中大同學一同在二橋設路障。警方來到,雙方先對峙一段時間,然後警方衝入校園,制服並拘捕了幾個學生。Denise見到同學被捕,但無法阻止,無力之餘亦感到害怕,之後又要閃避催淚彈,一片混亂。

那時見到校園戰火漫天,Denise有點失落。「覺得由6月到11月,校園生活就已經係諗抗爭多過上堂讀書,覺得本身我哋正常返學的生活已經冇,再見到佢哋唔當中大係校園,當學生都係敵人,會有啲唔開心同失落。」

Denise說,中大一役令她在抗爭心態有很大啟發,「平時從來唔覺得自己可以企得前,今次係少少半被迫咁,會開始諗,平時見到街頭企得好前嘅人,會唔會同自己一樣,唔係一開始就企到好前,唔係本身就夠膽衝去前面,或者未必體能好好,而係有種力量令佢哋願意行得更前。」於是之後的抗爭中,Denise也嘗試再走前一點,試過做滅火小隊。有了少許經驗,她也沒有之前那麼緊張。

平靜才是異常

中大戰後那半年,她常常回想起那個星期中大發生的事,「冇過咗一年嘅感覺,成日諗起,感覺好鮮明。始終有少少介懷、惆悵,好似件事結束咗,但唔代表抗爭結束。有時睇返嗰時嘅新聞都會喊。」

過了很久之後,Denise有次經過某大樓,望到二橋位置,「嗰日天氣好好。諗起舊年發生嘅事,覺得而家呢個平靜好冇實感;明明舊年仲打緊仗,但而家好平靜。呢種好平靜嘅日常,可能先係異常嘅感覺。」

對經歷過中大戰的他們來說,校園外貎也許可以回到以前那樣,但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一年前,夏鼎基運動場半空出現多枚催淚彈,學生奔跑逃亡。一年後的今天,運動場有人在活動。場地也許可以回復正常,但人回不去了。鄭靖而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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