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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大留痕】 一年前兩表兄弟游繩逃亡 至今仍愧疚:好似用其他手足嘅十年換我十年


理大圍城,被形容為反送中運動以來最大的人道危機,一年前,眾新聞訪問了以遊繩方式逃離理大的阿恆(化名),當日他只是一心進去救表弟,結果連自己都被困於理大中,最終經歷了人生中最難忘三日兩夜。事隔一年,他回想事件時仍然心有餘悸,而當日離開時的慚愧感覺至今仍揮之不去。

「隔咗咁耐,都係覺得自己好自私,尤其見到而家啲暴動案逐一上庭,就更加感到羞愧,因為真係好似用其他手足嘅十年嚟換我十年咁。」

一年前,被圍困的示威者嘗試用游繩逃出理大,他們從連接8期校園的行人天橋上,游繩到漆咸道南天橋的行車路上,並登上接應的「家長車」離開。    美聯社

去年11月16日早上,他在上班前看新聞報道,得悉理大示威者仍然與警方對峙,他醒起表弟是理大學生,而且表弟為人充滿正義感,相信他很大機會正在理大抗爭,所以二話不說便向公司「射波」,火速趕往理大支援,就這樣展開了他人生中最難忘的三日兩夜。

今天憶述,他坦言被困理大三日兩夜,已對他造成巨大心理陰影,他很難想像被困一星期或以上的人,所面對的情緒困擾及心理創傷。阿恆向記者坦言,自從在理大逃出後,再沒有參與過任何街頭抗爭,他不違言:「場運動由11月嗰兩場大學戰輸咗之後,其實已經輸咗啦。加加埋埋成幾千個手足比人拉咗,如果我哋仲係好硬頸咁話場運動未完,呢啲叫自欺欺人!」

根據警方資料,截至2019年11月29日,理大圍城事件總共拘捕1,377人,有810人離開時被拘捕,567人在校園外圍被拘捕。18歲以下,沒有被當場逮捕、卻被登記資料的則有318人。

今時今日,抗爭氣氛轉淡,衝突次數減少,集會遊行更是絕跡。皮外傷結痂了,看不見的傷口又能隨時間徹底癒合嗎?雖然事隔一年,但阿恆指每次回想起這惡夢般的三日兩夜,全身仍會起雞皮疙瘩,間中亦會心跳加速、手震、頭痛,呼吸急促等症狀,而且睡眠質素也很差勁,常常疑神疑鬼,他亦懷疑自己有創傷後遺症,例如見到警車燈、聽到涉及警方新聞報道時就會失眠、流冷汗等。不過,現時情況已經好轉,「我冇去睇心理醫生嘅最大原因係因為,我覺得只要經歷過Poly呢件事嘅香港人,都一定會有所謂嘅創傷後遺症,只係在乎多定少嘅啫。」

阿恆表示,對於在理大圍城三日兩夜裡的記憶,仍舊十分清晰,特別在逃亡的當晚。他吸了一口菸,緩緩地向記者憶述出他當晚游繩逃亡的情景。

我到現在都好記得嗰日係11月18號嚟,我嗰日係非常非常攰,因為已經30幾個鐘冇瞓過覺,當時要盡量保持清醒,好驚隨時打大交。正當我攰到頂唔順,打算抖一抖嗰陣,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大叫『想走就快啲去Z core!一齊返屋企!』跟住我表弟就拉埋我過去睇先知,原來外面有人策劃咗一場營救行動嚟救我哋!

睡眼惺忪的阿恆連忙帶同表弟趕到天橋,漆咸道南橋下有十多名電單車車手候命,接應從橋上游繩下去的示威者,接載他們到500米外的公主道天橋,上家長車離開。

他表示自己從沒有想過能夠用游繩這個方法逃離校園,但當他看到在場的示威者爭先恐後地排隊逐個逐個「瀡落去」,阿恆只好不斷吞口水令到自己冷靜下來。

「因為我其實由細到大都有畏高。嗰度大大話話有成三層樓咁高,我就咁望落去都淆淆哋,仲要我瀡落去?我仲好記得我第一個反應係覺得冇可能,但之後見到有好多手足真係成功上家長車走得甩,加上我表弟又用一個好有希望嘅眼神望住我,我只好硬住頭皮試一試。」

我爬出欄杆嗰一刻,個心跳快到不得了,腳都軟晒,手心又爆汗,我自己都唔係好信自己真係做到。但嗰一刻個腦海淨係諗住:一係我就瀡落去,一係就坐十年,我仲有得揀咩?

說着說着,阿恆已經潸然淚下。阿恆哽咽地說:

走到嗰一吓係好感恩,但呢一年都覺得自己好似衰仔,因為當日其實係有好多人丟磚同丟火魔掩護我哋,我哋游繩嗰班先可以走得甩,仲要後尾睇新聞知道有啲司機俾警察拉咗,真係好難受,好似人哋用生命,用十年,嚟換取我哋嘅安全逃走,簡單啲就好似人哋用自己嘅十年,嚟換我嘅十年咁!

當日離開時的慚愧感覺仍然在阿恆心中揮之不去,他指見到現時的暴動案逐一上庭,就會更加感到羞愧,但同時亦常常提醒着自己,要回歸初心,留有用之軀,靜待下一次抗爭時刻的來臨,不要讓手足們流過的血和淚白費。

經過游繩逃亡的經歷後,阿恆提醒着自己要回歸初心,留有用之軀,靜待下一次抗爭時刻的來臨,不要讓手足們流過的血和淚白費。資料圖片(圖中非受訪者)
阿恆在訪問期間主動提到,最近有一個台灣團體「維多利打狗」在台灣高雄主辦的《香港系列展—無形的城牆:焦點以外》一項收費活動,「理大圍城密室逃脫-生還者」,他大力批評主辦單位食人血饅頭,以及在香港人的傷口上灑鹽,「有冇考慮過當日比啲狗困係入面嘅手足感受呀?主辦嗰個仲要係香港人,完全係冇腦㗎喎!」網上圖片 

政見不同掉工作

反送中運動以及疫情的爆發,這一年香港的變化很大,阿恆亦如是,他本來工作的公司因為財政問題,年頭不幸倒閉。然而,他依靠公司給予的遣散費,艱難地捱過兩個月後,終於找到新工作,卻因為政見與同事們不一,遭受排斥,工作僅兩個月,阿恆便主動辭職,「我真係接受唔到一間咁藍嘅公司,上至高層,下至清潔姐姐都係藍,係嗰到根本連少少喘息嘅空間都冇!做得咁唔開心,我覺得無謂辛苦自己囉!」

他提及自己的手機桌面背景圖片是一張「我哋真係好撚鐘意香港」的圖片,無意間被同事發現後,就開始被疏遠,他對此亦感到非常無奈。再次失業後,阿恆現時靠「炒散」養活自己,他什麼工種都願意做,唯一的原則就是不替「藍店」打工,因為「眼不見為靜,耳不見為清」,他不希望自己的工作環境會有人出言批評,甚至侮辱抗爭者,又笑說「其實最大原因係怕我自己忍唔住,會衝去打佢哋啫!」。

在理大出來之後,他仍然活在理大的回憶中,「我係呢場抗爭中認識到一班細過我好多嘅人,七、八成都係學生,最細嗰個得13歲,有啲甚至同屋企反咗面,無家可歸,每一日都要東躲西藏咁生活,我覺得真係好陰公,點解呢個香港政府要咁樣對啲後生仔?」

阿恆有感自己屬幸運的一群,雖然現時生活艱辛,但起碼能夠擁抱僅餘的自由,又表示相比起反送中運動之前,現在的他再沒有去想未來要怎樣過,只希望活在當下,「我而家生活係好困苦,但相比因為抗爭而失去自由,甚至生命嘅手足,我咩都唔係。究竟要再喊多幾多次?究竟個運動仲可以點走落去?究竟香港人仲有無出路?只能夠講,我地一定要撐落去,否則我地點對得住為香港犧牲嘅手足。所以首先而家能夠做到嘅係活在當下,好好裝備自己,呢一場絕對係一場持久戰嚟!」

阿恆寄語所有抗爭者要活在當下,好好裝備自己。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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