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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校長李建文一年前理大「執仔」 憶與警周旋、抗爭者怒斥同時亦怨來得遲


2019年11月18日,理大圍城第2日,抗爭者第三度突圍失敗;尖沙咀聚集的市民則高喊著「救理大」嘗試向理大推進。這個夜裡,正是「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裏的人想逃出來」。

深夜,紅磚危城內的幾百抗爭者聚在一個校門口,盯著手機裡尖沙咀直播,時刻盤算著衝出校門後要跑幾多公里才能與外面的人匯合。每隔一陣子,總會有人提議衝出去,同時會有人說時間太早。看著城外的人且進且退,誰也說不準時機,衝出去又折損幾多人?現在不衝會否錯失機會?外面的人在捱催淚彈,我們還要呆等嗎?劍拔弩張之際,從校門口走進來的卻是中學校長們。

天主教慈幼會伍少梅中學校長李建文,就是其中一個。一年後的今天叫他回憶那段日子,他說:「記得,我諗我呢世都真係記得。」他憶述起那夜被弓箭瞄準的感覺、小型爆炸帶來的衝擊波、汽油彈的氣味,抗爭者罵他、推他走,同時也有人說「點解咁遲嚟」、「你知唔知我哋好驚」。李建文形容,那是最壞的時機,最好的時候。

他知道,他亦擔心過,帶學生出來會否等於自首。

一年前的今天,天主教慈幼會伍少梅中學校長李建文在理大校園內。眾新聞影片截圖

與警方周旋 強調不是帶學生出來自首

去年的11月17日,抗爭者和警方在理工大學外圍激烈交鋒,晚上開始「封城」。看著火燒裝甲車、警察中箭、抗爭者被毆打拖行被捕,李建文那晚睡不著,「到18號朝早,我收到一個識嘅人嘅電話。」是城內的社工打來求救。

那一個早上,幾個電話來回,李建文開始掌握理大內的中學生人數。恰巧,教育界立法會議員葉建源下午找來校長們開記者會,指出情況危急。會後,李建文得到最新數字:城內被困的包括逾100個學生來自70幾間中學,李建文說服校長們一定要入去。

而其實直到入去理大一刻之前,李建文都無把握警方會否放行,他只是覺得去到再算,如果放行就可以即刻入去。前往理大的校長聚在理大附近一間酒店的大堂,祈禱後去到消防處總部——那是警方用作臨時指揮中心的地方。警方一名指揮官與校長們周旋,李建文清楚表達要求:「入・去・帶・學・生・走」,等了一陣就獲回覆OK。

「佢覆咗OK,我仲記得有幾位女校長好開心,我話定一定先,魔鬼在細節,我要問清楚。你俾我帶佢出來,係咪自首先?你俾我幫你帶佢出來,跟住佢好安全咁出來被你塔咗,我哋咪⋯⋯乜嘢。我話問清楚:我哋要帶佢走,唔係帶佢出嚟。佢哋再諗多一陣,OK,不過要登記身份證。」李建文如是說。

李建文的理解,警方當時亦都不知怎樣收拾局面,「背後有無其他人做咗啲咩嘢,我唔會知。但係我知道就係大家都想有個落台階,因為咁樣硬哂軚。其實佢哋評估過,一衝入去一定流血,而且係好大灘血。」

去年11月18日,被圍困理大的學生的家長在尖東靜坐。EYEPRESS照片

「最壞的時機,最好的時候」

終於入到理大,已是11月19日凌晨時份。警方准校長們分批入校園,首批一行約20人。李建文、葉建源與另一位校長打頭陣,他們從噴水池入口上到去抗爭者聚集的平台(近A core處),沿路都是磚塊、瓦礫、鐵枝,進入平台時要穿過雜物堆成的路障。

李憶述:「最初係(抗爭者)唔俾我哋上去嘅,『你停喺度,唔好再上來喇』,我話得、唔緊要,我哋係校長,啲中學生俾我哋帶佢走。」有抗爭者拉滿弓,瞄準李建文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到了平台,抗爭者將他們團團圍住,問了好多問題,「有啲人問,點解你哋咁遲先至嚟,你知唔知啲示威者好辛苦,你知唔知政府點對我哋,你知唔知差佬點對我哋,你知唔知我哋好驚,點解你哋唔早啲嚟。⋯⋯我只可以講,我知、對唔住,我哋盡力咗、盡力咗,不如你跟我哋一齊走啦,或者你俾我帶啲學生走。」

李建文記得一個戴防毒面具的抗爭者,對方不斷罵、不斷講說話、不斷叫他們走,李說:「我唯一知道係佢叫我走,因為佢推我。但佢講咩我聽唔到,因為已經無咗聲。」同場又有一個女抗爭者,時不時就走到李建文身邊,叫他們離開:「唔得喇,我㩒佢哋唔住,佢哋好嬲喇,你哋走啦,如果唔係我保護唔到你哋」。

我形容嗰時係「最壞嘅時機,但最好嘅時候」。因為後尾我知道,我哋上去嘅時候,點解我哋會見到咁嘅場面(幾百個示威者),就係因為佢哋set好哂、準備定打出去。佢哋諗住打埋最後一次,過往衝咗三次都唔得,佢哋諗住打埋呢一次,一係衝出去、一係就同佢死過。所以,我回頭望,我哋校長咁啱喺當下佢哋情緒最高漲、最激動、最驚恐同埋最嬲怒嘅時候,我哋上去,所以我哋咪受哂好多情緒。佢哋都百感交集。
點解我話係最壞嘅時刻,就係因為佢哋準備打出去,你閘住佢道氣,你諗吓。但係係最好嘅時候,佢哋真係無衝到出去。某啲示威者對我哋都有啲埋怨,就係我哋嘅出現,最後尾打散咗佢哋。

 

遲來的校長?教畜?害死年青人?

由19日的凌晨,一直去到黃昏之前,李建文都在校園內。他說之後一連7天,每日朝早回校處理校務,中午前就去到理大「執仔」,夜晚11點左右才回家。警方於11月29日的記者會上表示,18歲以下登記人數為318人。

事實上,所謂的「校長營救行動」是備受爭議的。當晚,有跟校長離開的中學生不敢回頭看留守的戰友、坦承「真係好掛住屋企」 ;同一時間有人斥責校長們與葉建源為「教畜」,叫同學們三思。直到今天,沒有答案,但仍然想再問一次:

如果年青人因為跟你們走、登記了資料,而最終被捕,你有責任?

李建文答:「有。但係⋯⋯你俾我再揀多次都會咁樣做。原因係我作為教育工作者,我要帶佢離開危險嘅現場先,呢個好緊要。同步我哋都有做一啲工夫,就係request你唔好告佢。(但佢都唔能夠擔保。)當下梗係唔會,呢個我personal嘅(諗法),我自己都有啲律師朋友,我17號問過佢,佢話就算好想告都告唔到,因為只要佢一出到嚟,你唔係喺現場拉到佢,佢就無足夠證據證明你係參與暴動。」李建文表示,以他所知,暫無18歲以下、隨校長離開理大的人士,事後因理大事件被捕、被告。

理大圍城之後,李建文與一些從理大出來的中學生有少少聯繫,他知道有學生剛剛考完公開試,尚算安好,但也有些承受不同程度的創傷後遺症,「瞓唔著、驚、恐懼,怕見差佬、聽到警車聲,唔鍾意睇新聞。」

李建文坦言,自己的情緒也會飽受困擾。莊曉彤攝

避看電視新聞 因為「太繪形繪聲」

而李建文自己,也有情緒困擾。他說,不會看電視新聞:「我唔會睇太繪形繪聲嘅新聞報導,即係我唔會睇電視。但我一定會留意新聞,因為我唔可以唔留意新聞,我用第二啲方法,例如文字。簡單講,我feel到啲嘢觸動得情緒太深嘅話,我會剩係睇標題,如果標題已經法庭判決點點點、突然間又拉多幾個、人大又話DQ你4個啊嗰啲,我知道咗之後我唔會再逐行逐行去望。」

本身是註冊社工的他續指,情緒差到一個狀況,曾經見過一位做輔導員的朋友,「因為我自己都讀輔導,我唔會覺得我會見conseling係一種懦弱嘅表現,反而我會覺得,我係需要見,如果我自己都唔識得錫自己,梳理唔到自己嘅情緒嘅話,我點可以有能力去繼續撐得住,帶住啲同事,或者係讓我繼續堅守我自己嘅信念。」

經歷了理大一役,李建文認為更堅定了自己做作為教育工作者的信念。他看到自己有好多不足、好多未做的事,他期望能夠讓年青人在安全的環境中成長,「經歷咗磨練、挫敗,或者危難嘅時候,你係用實際行動話俾學生聽,教育工作者無放棄佢哋。」

去年今日的理大校園。資料照片

學生台灣升學 臨行前冀李建文讓更多人知道年青人想法

李建文說,一位去年畢業的學生現在到了台灣升學。臨行前,李建文問學生,希望校長可以為他做甚麼,「佢話校長你可唔可以俾多啲人知道其實我哋諗緊啲咩、我哋唔係好似其他人講好白痴、好無腦,我哋無收錢做嘢,你知唔知前線警員點啊、你知唔知我哋經歷咗啲咩、你知唔知我其實好想話俾人聽:我哋個政府係唔聽人嘅聲音。」

李建文答應他,然後以香港學校訓輔人員協會副主席的身份,為老師們辦講座。第一場是去年9月,他邀請了勇武、和理非、不關心運動的年青人分享,有30、40位來自不同學校的老師出席了講座。他相信,只有老師們掌握年青人的訴求與心路歷程,才能真正回到學校去教、去幫年青人。

另一邊廂,警方也邀請過李建文去分享對年青人的看法。那是理大圍城之後的事,「我分享過一次,入咗去警察總部,全部膊頭有花嘅。我第二次分享,我去咗輔警總部對住300個防暴警察。(佢哋嘅目的係咩?)佢哋好想我分享吓點樣睇年青人。我照講,我第一句就係『咁多位,唔啱聽都聽吓,你入來係想圍爐取暖嘅話,你唔使叫我入嚟。』」

李建文對著警員說,「如果有年青人被拉咗,返到去(警署)嘅對待,你哋嘅action speak your words。如果你話從來都無件咁嘅事,無被人雞姦、無打嘅、無恐嚇、無非禮、無不人道對待,得,無問題,你唔使講,你做。」警員是否聽得入耳,李建文不知道。

而他亦聽見由警察心理輔導課人員的分享,指有警員每日返工有gear(裝備)、有夥記,唔驚;但放工之後會有少少驚,「佢話我一定揹住個背囊返屋企,你估吓背囊度袋住啲咩?佢背囊度揹住一塊砧板,因為佢驚後面(偷襲)。我又講,咁年青人都驚架啫。」

李建文的校長室內,放了大大小小的感謝卡,還有圖中相框內的是已逝世的愛犬。莊曉彤攝

盼教育界齊心創造希望 未來無理由離開香港

一年後的今天,教育界亦正處於風眼,政權急於整頓清洗,接連有教師被「釘牌」,李建文今天卻仍願掛著校長頭銜受訪。「呢個世界,或者咁啱呢一年,其實我哋會更加多嘅限制、挑戰,甚至被批評,但係起碼我自己唔會因為咁樣呢啲難關,係會令到自己調頭走、退縮,反而我應該更加要堅毅⋯⋯」

李建文一頓後續說:「時刻提醒自己,原來⋯⋯原來教育工作好重要,唔係我好重要,係教育工作好重要。而教育工作者大家互相齊心好重要。有啲人因為見到未來有希望,所以先至會相信,但係你當我阿Q又好、點都好,我係希望想大家一齊同心相信,所以一齊有機會創造希望。我估唔剩只教育界,傳媒界都唔會比我哋好過。」

這年頭,最後還是得問一句:未來會打算離開香港嗎?李建文答當然不,反問:「你諗吓10年之後嘅世界,留返喺香港嘅係咩人?係走唔到嘅年青人,或者佢都唔想走嘅。10年之後嘅香港,你話係屬於佢哋嘅時候,點解你今日喺佢仲需要你嘅時候,或者香港仲需要好多香港人堅守住嘅時候,你會揀走?不過我咁樣講唔係話走咗嘅係衰仔,而係我自己睇法係咁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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