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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懷香港漸次消逝的聲音:《男燒衣》


筆者早年撰文,指出香港在1949年中國大陸變天前夕後期,「奇怪亦偶然地」保留了不少傳統武術血脈[1] 。除了武術,還有粵劇及與之有關的說唱音樂,例如南音[2]

部份粵劇伶人今天偶爾表演南音,已經把南音陶造成精緻藝術。南音觀感上比粵劇更老派,也許是由於孕育南音的社會條件及氛圍早已消亡,粵劇因為較多人演出、學習、傳承、改良,反而更具生命力。

筆者那一代親灸大量粵語戲曲電影,自以為略懂一點兒粵曲,亦想當然把粵曲與南音隨便劃上等號。爾後懂得南音greatest hit《客途秋恨》,才開始了解更多南音的源流、特點、藝人等。然而《客途秋恨》並非筆者的啟蒙,《男燒衣》才是開天闢地一剎那。

1987年,香港電台製作劇集節目《小說家族》,把李碧華撰寫的《男燒衣》拍成短劇[3] ,劇中沓沓瀰漫的聲音,就是白駒榮唱《男燒衣》。

雖然當日只是驚鴻一瞥/一聞,嘩!怎麼這首「粵曲」意識何等頹廢、氣氛如此蒼老、音質這麼粗糙?

今天我們非但不會月旦《男燒衣》蒼老頹廢錄音差,反而稱之為有「韻味」,尤其白駒榮這個既「殘舊」、「低清」又沙啞的錄音,如同黑膠唱片「炒豆聲」一樣,令人發思古之幽情。而筆者驚豔《男燒衣》,更因為其用詞咬字。

留意《男燒衣》歌詞,會發現不少今天極少機會用上的詞彙用語,例如大能(陽去聲nang3)鎖匙、刨花、芽蘭(有人讀陽平聲laan1)帶、埋街、煙槍/煙托/雷州斗/煙屎鈎、舊公煙、馨香翳膩、燂佢幾口….等等。今時今日,既無人紮腳纏足,亦無人公開吸食鴉片,各式美髮護髮用品完全取代「刨花」,說唱這些古舊生活詞藻,其陌生、距離感同時造就種種浪漫遐思。

對,只供遐思。公煙(鴉片煙土)如何馨香翳膩?筆者領略不了這種頹廢美。

另外,白駒榮唱《男燒衣》版本部份咬字,與香港盛行的粵音有別,例如首句:

聞得妹妳話『死』咯

「死」,白駒榮用所謂「西關口音」[4] 唱出,讀作為「史」(si2),而非常見的sei2。爾後無論梁漢威或阮兆輝演唱《男燒衣》,都非常「學究」地追隨前輩,唱作si2,而且分辨得到是刻意「咬」這個西關口音出來。然而網絡上找到瞽師杜煥在香港錄製的《男燒衣》選段,「死」唱作sei2,韻味依然,不覺違和。

杜煥(1910–1979)與白駒榮(1892–1974)同樣「正宗/老派」,誰「是」誰「非」?或者,細聽兩位老派南音的精髓,正是那種看似隨心而為、不尚矯飾的說說唱唱。後學慎而重之細緻推敲,反而唱得拘謹了。

最後,要談談白駒榮版本《男燒衣》,如何摧毀自己苦苦經營的浪漫愁緒遐思。《男燒衣》頭三分二篇幅,唱盡多情恩客悲傷逝,誰知完曲前筆鋒一轉,有位「艇嫂」向這位多情「大相」介紹一個二八芳齡「馮人引」(名字好怪誕….),小妮子「靚過花魁」、「腳又細時滿手黹針」,惦記著「佢要揀個多情人仔至兩相登」。言下之意,多情人仔當然是眼前恩客。悲傷徐徐退下,新歡暗暗登場,氣氛「逆轉」得有點突兀。

相比之下,《客途秋恨》同樣是多情恩客悲傷逝,起碼哀悼到底,沒有在曲終前突然高唱「妙甚,妙甚,鵲橋駕起」。

好一個煞風景也。

在往昔那段國家內外交困、民攻打民、流離失所的戰亂日子,聽一段《客途秋恨》或《男燒衣》,如泣訴如輓歌,誠如元稹所言:「留連時有限,繾綣意難終」,或許就如鴉片煙土,馨香翳膩,令人短暫沉醉塘西風月韻事,忘掉苦澀。

很穿鑿附會,兼且與眼前世局無關吧?

註釋:

[1] 讀書誌:《武者 -  香港武林口述歷史》 

[2] 《南音》 (維基百科)

[3] 小說家族(1987),李碧華,《男燒衣》,由22:07開始 

[4] 《西關口音》 (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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