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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折留醫錄:理大圍城夜的白衣男天使


【撰文:鄭竣禧 】
作者喜歡靜,用筆紀錄蒼涼世代。在12年病倒了,隨身帶備藥物去反國教和參與傘運﹔後來重投社會,在反送中浪潮中,與香港人力抗洪濤

1

在秋意漸濃的十一月,我往伊利沙伯醫院骨傷組覆診。
 
腿愈來愈有力,現在我沿斜路上醫院,不需扶拐杖了。然而,今天上斜路的步伐異常沉重,邊行邊回憶去年今日的理大圍城風波。去年十一月,防暴警為追捕發動「三罷」的反送中示威學生,不僅向理工大學發射逾千杖催淚彈,更向理大附近的伊院投彈﹗一年後的今天,熙和晨光下的伊院熙來攘往,斜路兩旁的樹掩映翠綠,有誰記得去年秋夜的肅殺蒼涼?
 
竣禧就在去年的理大圍城風波後入院﹔但我只是在街上失足跌倒,亦不用在病房嗅催淚毒氣。因此,療傷時我常開玩笑:怎麼我在示威現場逃避警方時沒跌傷,反而在閒逛時骨折呢?

雖說萬幸,膝蓋骨碎裂的一刻,可是痛入心扉。骨折後不到十五分鐘,救護車就迅速營救我。救護車途經之處,路面有不少被催淚彈燻黑的痕跡,馬路兩旁的花草,因吸入大量毒氣而凋謝。交通紅燈發亮,一隻鳥兒飛過救護車窗邊,牠避過警暴而倖存嗎?不知牠有沒有同伴,在滾滾硝煙中羽翼飄蕩,散墮塵土?

再有鳥兒飛過,剎那間,我思念一位在反送中運動中遭虐打入院的朋友,出院後他更收到死亡恐嚇!我則在吸入催淚煙後逃離現場,並獲孫醫生免費醫療。想著想著,在沒有防暴警擋路的晚上,我送往伊利沙伯醫院。

2

病房擠滿病人,所以我連續三天睡在走廊。走廊太冷了,加上右腳給石膏包紮,一動不動,更是冷得失眠。當我可以在天亮前入睡,又被吵鬧聲吵醒。
 
「喂,大嬸,醫生話我隻腳好番,可以落床!」一位看上去八十歲的老伯叫喊。
 
「唔得啊,你都未做手術。」姑娘回應。
 
「我話走得就走得喇,你知唔知我係三藩市福青幫第二把交椅嘅老豆啊!」
 
「你再嘈,我就綁住你﹗」說罷,姑娘轉身離開。
 
「屌,臭八婆!」
 
「你講咩話,你夠膽就講多次!」姑娘發怒,轉身指著老伯罵。
 
聽聞很多女護士都個性硬朗,不然怎樣日夜面對無理取鬧的病人?骨科病房裡的男護士卻文質彬彬。記得一位男護士為我量血壓時說:「平日返工好忙,我好少時間照顧自己,搞到身體愈嚟愈差,呢度啲姑娘成日笑我哋班男護士係潺仔啊,哈哈!」
 
其實,男護士一點也不潺仔,而且親切隨和。尤其是男護士長,每天清晨,他也向每位病人關懷問候。我臨離開病房,他更跟我握手道別呢!
 
至於我最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實習男護士明賢。
 
如前所述,病房走廊冷若雪箱,凌晨時分又有老伯叫喊,弄得我徹夜難眠。於是,翌日午餐送來,我也沒胃口吃(另一原因是餸菜太難吃了)。
 
「你唔食嘢嘅?」一陣清脆的男聲問道。
 
「我唔肚餓啊。」
 
「都要食少少架。」他微笑勸籲我。
 
「好喇,我食少少。」
 
「咁就好喇。」他笑得瞇眼。
 
這位看上去二十歲的男生,是伊院的實習護士明賢。他有一頭清爽短髮,肌膚黝黑,身型瘦長;可愛而輪廓分明的Baby face,不時掛上純真笑容,為充滿哀嘆聲的病房,點綴青春活力。
 
他不太忙碌時,會主動跟病人談天。某天,我的親戚探病,當她看見病房的擠迫環境後慨嘆:「哎呀,呢個政府啊,都唔好好改善醫療!」明賢聽後,就走近我的親戚道:「香港政府對公立醫院嘅撥款好少架,好多醫護人員都壓力爆煲......」

3

親戚離開後,那位老伯繼續嚷著回家。那夜,老伯竟擅自落床,甫著地,他就跌倒了。三位姑娘合力扶他上床,用繩綁他,怎料老伯怒吼:「你班撚樣快啲放開我,告你哋虐待啊!我要返屋企練降龍十八掌!你哋知唔知我係香港洪興社銅鑼灣揸fit人南哥個契爺啊......」
 
當晚凌晨,我餓著肚子吊鹽水,準備翌日動手術,卻被吵得整夜無眠,只好躺在床上閱讀。
 
「你瞓唔著睇書啊?《重返天安門》?哇,六四喎!」當通宵更的明賢道。
 
「係啊,你有留意六四咩?」
 
「有啊,而家香港咁嘅環境,大家都要關心政治呢!」他微笑道。
 
「咁又係,尤其你仲係學生,而家學生唔單止讀書壓力大,仲要承受政治壓力。」
 
忽然,我想起剛完結的理大圍城風波,於是問他:「係喎,你係護士學生,你駛唔駛停學啊?」
 
「梗係要喇,連實習都要延期。當時防暴警喺伊院正門射催淚彈啊!」明賢收起笑容,皺眉慨嘆。
 
「係咩?咁醫護人員同病人點算啊?」
 
「我哋關晒冷氣,同埋用膠紙封密窗口囉。」
 
「哇,咁咪好焗﹗點解班黑警咁衰啊?」
 
「佢哋禁止理大學生入伊院接受急救,同埋唔俾醫護人員去理大救援嘛!」他語帶無奈。
 
對話後,我繼續看《重返天安門》,讀到在89年立即成為攝影記者的高中生王楠,因在當年6月4日堅持在示威現場拍照而中彈身亡:「就在這時,兩輛沿著南長街開過來的救護車被士兵攔住。一名醫生從其中一輛救護車下來,但部隊不允許他去幫助王楠以及另外兩名同樣遭槍擊的市民。最後救護車只得撤退,留下傷者在原地淌血。」

4

翌日三時,我獲通知去動手術。
 
我從未動過手術,臨離開病房,心情格外緊張。明賢精神奕奕地鼓勵我:「你放心喇,好似瞓一覺咁,醒返就做好手術架喇!」他又舉起膝蓋﹕「你睇吓,我都做過手術,呢度鑲咗塊不銹鋼片。」
 
「做完手術會唔會好痛架?」
 
「梗係痛喇!忍一陣就冇事喇。」
 
「吓.......」
 
話音剛落,我就給推出病房,緩緩駛向樓下的手術室。
 
我仰視伴我同行的明賢,每當彼此眼神交接,他就報以微笑。終於,我們到達手術室門口前。等候醫生期間,我問他:「係喎,停課期間,你點樣打發時間啊?」
 
「我去咗理大幫學生急救呢!」他說得輕描淡寫。
 
聽後,我張大眼睛,稍作沉默才回應:「你嘅實習雖然延期,但係多咗一次實習,喺呢次考驗『良知與公義』嘅實習裡面,你攞100分!」
 
明賢微笑不語。
 
猶記得,在理大圍城風波期間,防暴警既封鎖理大出入口,又禁止校內的醫護人員離開,加上警方向伊院投擲催淚彈。明賢和一眾救護員不顧安危,不顧前途,冒險前往理大急救,確實需要莫大勇氣。這份無名者的勇氣,在催淚毒氣籠罩的夜空下,宛若手電筒,在頽桓敗瓦中散發榮光,照亮在瓦礫中傷痕纍纍的香港人。
 
我進入手術室,麻醉科醫生給我戴氧氣罩。當麻醉氣體散發,我嗅到在旺角某夜黑警施放的催淚煙,嗅到孫醫生為我免費治療氣管的藥水味,嗅到瀰漫伊院的催淚毒氣。最後,我什麼也嗅不到,只聽見一陣清脆純真的男聲﹕「我去咗理大幫學生急救呢!」漸漸,我昏昏沉睡,睡得很香、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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