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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大留痕】向教授求救反被斥責 被困理大生:知唔知我哋面對緊咩世界?


去年理大圍城,理大學生Ken(化名)在校園一角,低頭吃著飯盒,望向對面馬路的紅磡火車站,警方以擴音機播放《告別校園時》等離愁歌曲,怒上心頭的他將憤怒化為向水炮車發洩;及後,圍城伴隨而來的是一幕幕傷痛的畫面,深深刻在Ken的腦海中。

校園被破壞,Ken不感傷心,因為真正令他失望的,是人。校長遲遲未出現保護學生;被圍困的他,向教授求救卻反被斥責不顧同樣被困校園的老師:

佢話『點解你可以拋低個老師,點解你可以咁做?』大佬,你係咪應該關心我個狀況,我真係有啲嬲嬲地,你知唔知咩環境?我哋面對緊咩世界?

圍城一磚一物;一人一事,至今仍是不少抗爭者、留守者心靈上的傷痕。如今一年後,處於社會運動低潮,Ken自覺,家人的位置變得越來越重要,如今站在香港和自身未來的十字路口上,「我會諗走又走得去邊,但唔走又可以做啲咩,我會成日都諗,但始終無一個狠心的決定。」

一年後,香港處於社運低潮,Ken(非相中人)自覺,家人的位置變得越來越重要,他亦開始思考香港和自身未來的路向。資料圖片

去年11月29日,警方將校園的控制權交回校方,結束了長達13天的理大圍城,校方隨即馬上派出外籍保安駐守紅磚牆下,校園又再被黃色膠板重重封鎖。直到去年12月底,理大校園才陸續重新開放,但事情已經回不到過去。校方在校園各個出入口加設出入閘機,只准學生教職員等人出入,外界無法再輕易窺探到那道傷痕的全貌。

記者第一次遇上理大生Ken是去年理大圍城未發生前,他當時在校園表示守著理大等於守住紅隧,示威者已經無路可退,「當你建立咗個『城寨』時,你就要守住佢,如果唔係所建立的一切就會被人攻佔晒,之前所做嘅嘢已經無意思啦。」對於理大校園被外人佔據甚至破壞,他幾乎無感。

一年後記者再訪問Ken,他說自己還安好,在這年頭能夠見面,已經是一種平安,記者聽他娓娓道來,圍城內的故事。

圍城前闖進校園 Ken:自己學校想自己守住

時間回到2019年11月中,那時的理大在暴風雨的前夕,每個示威者都有各自的崗位,Ken接連幾天都有在校內幫忙,他觀察到,已經快速地建立成一個「小社區」,「有食品部、裝備部等不同部門,但我不習慣後勤工作,所以一直在搬搬抬抬,搬吓嘢。」Ken是前線示威者,不時在社運中擔任「旗手」角色,手持「光時」旗的人,有時就是他。

他記得11月17日大約傍晚時份,得知警察開始進攻校園,他身處校外,就以自己方法進入校園,當時警方仍未全面封鎖理大,「始終自己學校想自己守住」,闖校後不久,他感受到氣氛轉變,「聽到有人話警方有啲部署,直到入去後,感覺到氣氛開始緊張,啲人已經上哂gear,覺得有事發生。」他從尖東橋遠望到康達徑花園的籃球場,有警員開始設防線,他就知道,警方正式開始「圍城」。

Ken說,當刻沒有離開的想法,反而與隊友一行人到紅隧口上方的暢通道與警方對峙,那一晚戰火連天,銳武裝甲車曾多次衝前欲撞開路障,示威者一方又投擲汽油彈還擊,裝甲車一度起火。Ken印象依稀記得,有示威者表示守不住,要棄守該處,「通訊好差,成場運動通訊都好差,我覺得唔洗棄守,不過無所謂,就走啦。」

吃「最後一個飯盒」 警播放《告別校園時》

17日當晚,警方一度聲稱在理大校園內的人可從Y core出口離開,但Ken選擇繼續留下,然後走到「抗爭飯堂」取了一盒飯,與隊友在E core附近吃「最後一個飯盒」,他已忘記吃下肚的是什麼,只記得當時望向對面的紅磡火車站,卻傳來擴音機播放《告別校園時》、《今宵多珍重》等歌曲,Ken頓時怒上心頭,「嘩真係...X你老X,」但理性抑制並告訴他,那只是警方的戰略,「因為對方真係當你曱甴、敵人咁打,我哋好快ignore。 」

「每次係canteen,聽到有人話:『仲有條街就到,身邊朋友就到,仲有一條街』,聽到之後戰意係好高昂,我哋知道,只要相遇就會成功。」這個想法不斷在腦海盤旋,Ken形容當刻感覺像「腎上腺素飆升」,當主要戰場來到暢通道和漆咸道南交界時,他首次衝到防線最前,負責以盾牌掩護戰友,走到水炮車旁邊,隊友則負責「火魔」(投擲汽油彈)。來來回回不知多少次,肚皮忽然中了一發橡膠子彈,當刻沒有感到大礙,Ken向隊友報告,「我中彈了,佢都係要拉我走,上去休息。」

但一覺睡醒,是惡夢的開始,他見到不少人從Z core走向A core,有人大叫道:「A core 失守了」 那一刻,Ken以為警方將會進入校園拘捕,當下崩潰了,如同其他人一樣,彷彿將唯一希望瞬間抹殺掉。

雖然後來警方沒有大舉進入校園拘捕,但Ken覺得不應該繼續留守,「我哋唔係戰鬥民族,我知道如果繼續留低會潰不成軍。」

向教授求救被反斥 感離地無助

11月18日的早上7時許,示威者的第一次突圍,Ken憶起,迎面而來的是至少20、30發催淚彈,將他們節節逼退,「兩次突圍失敗之後,我已經決定在這裡搵個地方留守。」

18日晚上,眾人焦急躁動在商討離開方法,「有人話當呢個係一連幾日的祈禱晚會,嘥氣啦。」 Ken是理大學生,當晚聯絡一位教授尋求幫忙,但不得要領。

我真係去搵Professor幫手,佢話搵阿邊個邊個老師(那位老師因工作同樣被困校園)幫手,但個老師都好驚青,唔知點算,完全安排唔到,淨係識游說啲學生出去自首,之後我就無理個老師。點知個Professor無啦啦責怪我,『點解你可以拋低個老師,點解你可以咁做?』大佬,你係咪應該關心我個狀況,我真係有啲嬲嬲地,你知唔知咩環境,我哋面對緊咩世界。

他解釋,當時除了他,女朋友亦一同身處圍城內,恐慌的同時卻要冷靜,是他當刻面對的矛盾,加上校長遲遲未有出現保護學生,「我感受好深,我是這裡的學生,被圍困搵人幫,但最後真係無囉,真係靠自己。」

他期望成年人或老師,但那時可以為他做什麼?Ken反問,成年人能否放下負擔,從年青人的角度出發,這已經不單是理大圍城的問題,更是整場反修例運動的問題。

他早已對學校「染紅」感到不滿,但自那刻,他對理大校方、老師以至校園這座建築物越覺憎厭,「點解叫做『學店』,因為真係俾錢、買證書、完」、「正如啲磚一樣咁紅」。

「我決定準備物質,同佢過一個星期、兩個星期」Ken之就後在V core某處房間裡躲藏,又在學校電腦下載電競遊戲「英雄聯盟」,打算過上一段日子。但同晚有朋友告知有條離開路線,及後聯同7、8個隊友成功離開,至今沒有被警方拘捕。

Ken反問,成年人能否放下負擔,從年青人的角度出發,這已經不單是理大圍城的問題,更是整場反修例運動的問題。資料圖片

家人憂心是感動也是負擔 「我係咪都要諗下佢哋呢」

「真係死裡逃生,我係幸運的一個、倖存者,我哋好感恩。」人成功離開,但他心理仍未能走出陰霾,「真係走入低谷的狀態,我會覺得真係做乜都無用,幾努力都無用,很長時間沒再出去參與運動,一來是從死裡逃生的狀態,二來出去又可以點。」

更重要的是,他逃走之後第一次感受到家人的擔心,「我屋企真係好擔心、好擔心、好擔心,從來都無咁擔心。」、「第一次見到我阿哥攬住我喊,係有啲感動」,Ken說,從來沒有見過哥哥流淚,至於父母,他形容立場雖然偏黃,但方向未必與他一致,「佢哋會話『唔好搞咁多事啦,都無用架啦。』」但Ken之後聽說,父母曾在理大圍城「圍魏救趙」當日走上街頭,目的只為了救到自己兒子。

感動的同時,但對於他來說或許是一種負擔,

以前會覺得唔緊要啦,屋企人唔洗理佢住,依家會覺得......我唔知係負擔定係藉口,我係咪都要諗下佢哋呢。

他沉思了良久。

之後就話題打趣道,原來被困理大那天,父母果斷將他家中所有黑色衣服,包括大學上莊的Soc Tee拋掉,「好好笑,之後要買返啲黑色衫。」

冷靜過後,再次回想理大事件,他當日衝到水炮車前,可有想過生命安全或被捕?Ken說:「上到戰場都無諗,大家想點就點做,個個moment無,個腦淨係諗點樣X爆架車。」至於留守理大的決定,他亦相信,當時佔據紅隧或理大這個據點,有其重要性,猶記得烏克蘭紀錄片《Winter on Fire: Ukraine's Fight for Freedom》,「人哋都係守教堂,到呢一刻我覺得唔係錯,唔係馬後炮,我哋始終需要一場據點戰。」 

理大圍城後,校方在各個出入口加設出入閘機,只准學生教職員等人出入,外界無法再輕易窺探到那場圍城傷痕的全貌。資料圖片

一年過去,武漢肺炎疫情令街頭抗爭冷卻,但Ken不認為運動已完,「好老套的是孫中山所講,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身為香港人好疲憊,唔好講話點進攻,對抗已經用咗好多精力,媒體、社福界、教育界......」

離開香港?移民?至今仍在浮沉,Ken說:「有想走的念頭,想走又唔想走,我會諗走又走得去邊,但唔走又可以做啲咩,我會成日都諗,但始終無一個狠心的決定。」

或許,他心裡仍對香港人有種相信,「假如限聚令真係過咗啦,有幾多人真係會出來,我唔知.......我係擔心,無人出來的話,即係大家心甘情願成為溫水的青蛙」、「應該係滾水都照跳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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