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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大留痕】有人暈倒有人瑟縮機房 社工執仔陪伴 曳仔:多謝無放棄我


天光之前是最冷的,夾雜了人性的冷血和未明的將來。去年被圍困理大的社工,成為外間和被困者之間的重要媒介,他們受老師和家長所托,走遍校園「執仔」。記得有一次,社工走到一間機房,入面還有一間小房,幾個年幼男女蹲在渠管下,他們不似大人般收到很多資訊,可以很有組織地走,他們想匿藏到所有事情都過去再出來。

在圍城內可做的事並不多,哪裏安全?要留多久?很多疑問連自己都未能解答,但不說一句的陪伴,或在慌亂之中已發揮很大作用。當日中學校長和老師走進槍彈橫飛的校園時,一個在旁人眼中很衝動的「曳仔」跟老師說:「多謝你無放棄我。」平日學校的曳仔,彷彿這個時候才看見真正的他。

四位社工紅著眼睛,訴說圍城內的回憶,勾起難以撫平的傷痛,呼喚的是人性最基本的關愛。

Angel感到內疚……

「和理非拿袋了,我們一陣攻出去,你們好走了」

早在圍城第一日11月17日,社工Angel從不同渠道得知,理大內有很多年紀很小的示威者,部分人可能只是初中生,身為理大校友的她,決定走入校園看看,當日中午便已抵達。她憶述,當時理大校園仍有出有入,她最後一次在下午四五時走進去,不料從此被圍困。衝突大半天,當時不少人走到飯堂用餐補給,她一直留在廚房洗碗,完全不知道外面情況。

她憶述,當時飯堂有很長人龍領取食物,煮食和洗碗也不夠人幫忙。直至傍晚後,傳來所有在理大的人都會被控告暴動的消息,她當刻心存疑惑,畢竟整場運動都從未試過無差別式、不區分人物和行為來處理衝突,「講真裏面乜人都有,老師、職員、教會姨姨……都和我們一起幫手。」

自知無法離開,更得悉有同工離開校園時被捕,疲倦的身驅叫她繼續留下來。那夜凌晨,她目睹的是一個戰場,有些人雄心壯志地步出校園,卻渾身水炮藍水、紅色傷痕被人抬回來;有些人歇斯底里地大叫,因為看著身邊的手足、認識的朋友被警方拉走了。

有位13歲的男生耳朵中彈,Angel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休息和包紮。翌日清晨,被困者商討如何突圍而出,更拋出爬渠的念頭,讓她頓時「O嘴」,作為一個成年人,不願看見他們冒上極大的生命風險,但被困者的心態就是「就算要死,都唔想死在警察手上。」

更衣室的凌亂。張凱傑攝

接下來一兩日,她成為外來人和被困者之間一個信任的媒介,不少老師、家長找社工幫忙尋找被困者,她收集外間資訊、親身接觸校長,再將所見所聞告訴被困者。「飯堂攻略」有一個好處,因為在校園平台移動的人都是蒙面,唯有在飯堂才會除下口罩進食飲水,這樣她就可以估計對方的年紀,每當遇見奀瘦的、細粒的、沒有食物的,她就會上前。

交托要找的人都找了,還會在校內遊走的人也愈來愈少,似乎是時候要離開了。她被登記個人資料後離開,但那刻有些被困者始終無法聯絡上,步出校園時伴隨的是一絲遺憾。

她記得11月18日,有一班人在飯堂看著電視直播,看見圍城外的民眾試圖突破警方防線,營救理大被困者,喊著說:「來了來了,和理非拿袋了,我們一陣攻出去,你們好走了。」

「他們很勇敢,其實很多人細過自己,為何要這樣救自己?」

Ben原諒不了的……

「把心一橫躲起來的,你不會找到他」

廚房內還有另一位社工Ben,他同樣在11月17日看見新聞,食過午飯後便前往理大,由下午開始已看見有人被水炮撃中需要沖身,現場氣氛一直緊張。直至傍晚六七時,有人傳短訊告訴他,已經走不了。他說當時沒意識要走,因為沒甚麼可以做到,唯有繼續洗碗在廚房幫忙。

晚上九十時,人們在校園流動,試圖尋找出口,飯堂的人漸漸減少,或者大家已沒有心情吃喝,女友、媽媽、家姐……一個又一個問他:「咁你而家點好?」家人著急,外面的人比自己急,因為他們不知道裏面的情況,有沒有食物?有沒有水?現在情況如何?一連串的問題,其實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圍城之際,記得的是要跟老闆「攞假」:「我走不了,明天不能上班。」

那一夜,很痛。「大家跑來跑去,有人被捕,有人崩潰,話要救番佢、話要報仇,有人暈了,有人被抬著回來,有人被打中頭部……」他們都很細個,Ben說不下去。

他說那夜很冷。美聯社

秋日的清晨有點冷,可能夾雜了人性的冷血。太累了,他找了一角有陽光的照射下睡了睡。睡醒之後,他和同工開始「執仔」,問的是「你點啊?在哪裏休息?」他走到一個地方,機房內還有一間小房,入面有幾個年紀很小的男女蹲在渠管下,他們不似大人般收到很多資訊,可以很有渠道和組織地走,他們想匿藏到所有事情都過去再出來。

第一日是有目的;第二日是迷失;第三日是迷失加驚慌,有人把心一橫躲起來,根本不會讓你找到他。「點解要走到咁入?就是很怕被警察找到,又怕記者看不到,不知警察會點對佢哋。」他要問的是:「可以留到幾耐?留到幾時?萬一人愈來愈少,你承不承受到?當被人搜到時,有咩人可以幫你?」他的問題,令渠管下的年輕人開始掙扎。

Cindy想到一場災難……

陪伴、給食物、急救、情緒支援

社工Cindy在11月17日下午走入理大後,沒幾個鐘頭就已經封城了,「自己無擔心,就一定是假的,但外間的擔心,才令我們最掛心。」

有服務對象得知她被圍困校園後,很想盡一分力走上街頭,像其他人一樣「救理大」,但當目睹油麻地人踩人時,很驚、不知所措、以為差一點就要死,哭著打電話給Cindy問可以怎辦?「當刻我會覺得很難受,你要年輕人擔心番你轉頭,佢要冒風險和受傷,這令我最心痛。」

可以去邊?留在哪裏安全?要留多久?有很多疑問,其實她也不知道,同樣都會驚、都會擔心,但也要裝作無事陪伴其他比自己更年輕的「寶寶」。在圍城內,社工可以做的就是:陪伴、給食物、急救、情緒支援。

David看見剩下的人……

曳仔:多謝你無放棄我

外展社工David走入理大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有自己跟進的學生在校園內,學生「心口有個勇字」,對香港抱有想法,繼而責任感上身,有時候令他很擔心。11月17日下午理大校園有出有入,他記得校內有些小朋友,可能只是第一次走到衝突現場,聞到催淚彈味已經受不了,於是先送他們離開,當他再次回到校園後,就已經封城了,再也無法出去。

他遇到最年幼的,只有9歲。他說「留都留低咗,我行得正企得正真係一個社工,不如做番社工的事」,於是當時連口罩也沒有戴上。社總和其他在外面的同工收到很多求助,他們將個案轉介到圍城內的社工,尋找不同被困者,看看有甚麼需要。「其實唔知道可以做啲乜,大家好似都坐埋同一條船,只是我們用僅餘的冷靜去讓他們冷靜。」

他記得當中學校長和老師走進校園帶走學生時,有一個在旁人眼中很衝動的「曳仔」,帶點很像遺言的感覺,跟老師說:「多謝你無放棄我。」其實很難得,平時在學校好像很曳的學生,在這個時候,才看見真正的他。

又有一個年輕人決定跟校長走,但知道David未走,就說「我等你消息,要無事」。即使年輕人離開了校園,間中仍會傳訊息關心David的情況。

「我覺得好窩心。」

「其實很簡單的,他們打完回來、很頹回來,你畀個擁抱他們;他們跟同伴走失了,不知所措,你陪伴佢。一個擁抱,一個陪伴,其實就已經很足夠。」

慌亂之中,不忘最基本的人情和關愛。

一齊走。美聯社

註:上述社工使用了化名,但內容卻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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