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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大留痕】圍城外內疚與後悔 被困者留言爬渠跳橋 社工失措敲問:呢個政府做緊啲乜?


「我準備爬渠走了,如果收不到我訊息,幫我告訴家人。」絕地逃生,收到一個個爬渠、跳橋的口訊,即使經驗多豐富的社工,當刻也不懂怎麼辦。

去年理大圍城,被形容為一場人道災難,由基本的生存權利、食水、食物、再到心理戰,整個部署仿如戰爭一樣,需要敲問的是:「為何警方要當一場仗來打?為何一個人要用可能殘廢或死亡的方法逃走?究竟這個政府做緊啲乜?」

理大傷痕一年回顧,眾新聞梳理不同人當日的經歷和內心掙扎,最後一篇講述那份痛楚的——是圍城外的人。三位社工紅著眼睛,訴說圍城外的無力、內疚和後悔,城內外的人都不希望對方因為自己犧牲,那天整個香港都很無助。

【理大圍城一年後】專訪結集

Jenny想起生死……

「我們入唔到去,代表他們要衝出來」

「中大之後,諗住唞一唞就過去,沒想過原來唞一唞就已經過不了去……」Jenny是一位資深社工,經常出現在大型公眾活動,提供人道支援,每當警民對峙劍拔弩張之際,她總嘗試調停。去年11月中大爆發衝突後,她趕到現場,不料戰場及後轉至理大。

想起理大一役,Jenny紅著眼睛說後悔:「新聞很誇張,入面又真係有很多細路,出面的人很擔心。」當晚同工阿輝駕車載她,不斷兜路,不斷找方法走入理大,就算想爬入去都無路可爬,「很多很多後悔,如果我在入面,件事會不會未必係咁?」

無法闖入圍城,唯有在城外呼喊。她記得11月18日社總在理大對開的尖沙咀百週年紀念花園舉行記者會,得到很多人響應,全部馬路都是人,即使大批社工齊集,但都無法說服警方讓他們入去。另一班家長坐在封鎖線前,同樣也無法進入校園。社工和家長通通被拒諸門外,圍城內的人卻說著「我們等你」,夾在城牆之間的是無數份焦急。

我們入唔到,代表咩?代表他們(被困者)就要上場,衝出來。他們上場,也代表警方會攻入去。其實很不想發生。

「全世界圍著理大想衝入去,油麻地碧街其實很遠都想衝入去,理性告訴我出面的人係入唔到去。平時我們可以開咪,但打到飛起,我們開不了咪。入面的人很驚恐,出面的人打到飛起,望住呢個狀況,我們都唔知有咩可以做,無力感很強。」

兩邊都很難過,整個香港都很無助,大家都不希望對方因為自己犧牲。

有人爬渠逃生。黃思銘攝

「我準備爬渠走了,如果你一陣收不到我訊息,幫我告訴家人。」她憶述收到這些留言時,當刻真的不懂怎辦,又有人告訴她即將要跳橋……理大一役令她想起生死,因為被困者真的覺得自己會死,「為何會用可能殘廢、可能會死的方法逃走?個政府做緊啲乜?」

這是一場人道災難,如何對待裏面的學生、裏面的人?為何大家會有死的感覺?想死的感覺?基本的生存權利,食水食物都沒有,還會製造很多恐怖,警察在外面挑釁、播歌、心理戰,部署好似戰爭,這才是最過份,為何要當一場仗打?而入面普遍都是年紀較小的學生,逼他們不可以離開,令到整個環境變成戰場,並不是由班細路造成。

無人知道救護車是否安全;無人知道幾點之後還有沒有救護車;無人可以幫被困者做決定;畢竟無人經歷過如戰爭般的圍困情況,「點解要咁樣做?為何我要休息那幾小時?每一個不在入面的香港人,都會想如果當時在入面能否保護多啲嘢,件事會否未必係咁?」這份內疚很大。

阿輝說著後悔……

「像一班野獸,隨時咬人」

去年11月18日,踏入零時零分,是阿輝4歲女兒的生日,也是理大圍城第一個晚上,充滿迷惘、焦急、惶恐的黑夜。女兒生日,但爸爸一臉愁容,女兒問爸爸:「為何不開心?」阿輝不懂得解釋。直至凌晨兩三時,躊躇難睡的阿輝還是按奈不住,由大西北駕車前往理大,和同工Jenny在加士居道一帶,不斷兜路,試圖找出圍城「缺口」。

他找到一條罅縫,看見幾個中學生走出來,當以為他們成功逃出理大之際,原來他們卻是打算爬入理大。為何要走入去?「我的隊友在入面,有咩方法可以入去?」大難當前,他們敲問的是入理大的方法,一心只想救同伴。阿輝說:「我們從來都不會勸退,但會跟他們傾,希望他們每做一件事都有清晰的想法。」

凌晨五六時,速龍攻入理大拘捕數人,示威者投擲汽油彈堵塞出入口,整個校園峰煙四起。身在校外的他們,目睹理大濃煙處處,情況更令人憂心,「我們不知裏面發生咩事,入面同工的電話已經無晒電。」

黑夜覓路不果,他們最終還是無法走進理大。

他說那夜是社福界最團結的一晚,但還是無力撼動警方放人。美聯社

天光後,阿輝回家和女兒吃早餐,一邊食一邊想起被困者,其實心裏很難受。到晚上,他再次出來,走到尖沙咀百週年紀念花園,近200位社工在封鎖線前舉起社工證,表明沒有傷害意圖,只想進行人道支援,他形容這晚是社福界最團結的一夜,「如果我不出來,我想我會後悔一世。」

當時也有一班家長很想將水送給圍城內的子女,他記得當時有些防暴警員,不斷敲打身旁的圍板,就像一班野獸,隨時咬人。他心想「做乜啫你」,其實只是很卑微的要求,要成事並不難,但警察根本無將「人道」放在眼內,「要你斷水、斷糧、無法與外界接觸,受盡折磨直至屈服為止。」

一班社工和家長苦苦哀求,換來的還是催淚彈。已經兩日沒睡的他坐在廣場內,反問「唔使下話?」從沒想過衝擊,只盼取得共識,都要換來槍彈驅散,很卑微、很無奈、也很後悔沒有在裏面幫手。

一年過後,今年女兒5歲生日,但當日的難過和傷痛依然,每年這天提醒著他的是,難以磨滅的理大烙印。

Tiffany記得當日,置身戰場。

「我會承認自己受傷」

「我要支援自己個區,但又知道有同事入了理大,坦白說已經兼顧不了,唔知可以做乜,很徬徨。」Tiffany在11月18日都有出來,試圖走入理大,做開年長人士服務的她,目睹一班爸爸媽媽開傘站在街頭,可能入面有他們的仔女,也可能是心痛年輕人,有時成年人多一點負擔,但當刻他們放下了自己的恐懼,保衛香港的,不止年輕人,而是所有人,這幕令人觸動。

她記得由旺角到尖沙咀,沿路都有很多人,間中就會遇到催淚彈,感覺如同置身戰場。在尖沙咀百週年紀念花園,她形容當時的氣氛,沒有人叫囂、沒有人鬧警察、大家只是等待著、準備著一些未明的號令、舉動和時機,很沉重、很絕望、很壓抑,好像世界已經完結,本著去死的心態,拼了一切豁出去。後來人群和警方從四面八方推進,一邊投擲汽油彈,三邊發射催淚彈,槍聲沒停過。

「我們是多麼的無力,無論是社工、醫護……怎樣的專業,在警察面前,都沒有人道支援這回事。」想起當時的困境,淚水伴隨著她說著:「我會承認自己受傷,這一刻,我不會原諒傷害我的人,但我會學習與創傷共存。」

理大一役對圍城內外的人同樣造成創傷,短短一年時間,很多人的傷口還未能療癒,想起可能會哭、會難過、會心痛,更難抺走當日發生的一切,內心經歷的顫抖,更何況圍城之後,香港的環境未有帶來轉機。Jenny說:「創傷要時間消化,但不會消失。創傷是一世的,但我們可以學習共存。」

「創傷是一世,但我們可以學習共存。」美聯社

註:上述受訪社工使用了化名,但內容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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