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兩天又傳來有關黎智英先生——肥佬黎的壞消息,他被加控《國安法》第29條勾結外國勢力罪,可被送往內地審訊。[1] 圖窮匕現,中共行的已是陽謀,肥佬會否被送中、其財產會否被充公、《蘋果日報》會否被迫停止營運,全都在乎極權者一念之間。形勢如此惡劣,肥佬卻仍是鎮靜,他女兒及陳健民教授到收押所探望他時,他著緊的仍是:「叫大家唔好擔心,佢冇事,多謝大家支持。」[2] 事情發展到這個恐佈地步,怎會是「冇事」?又如何能不擔心?肥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跟陳教授提起家人時,不免黯然落淚,但這淚水不是為失去自由而流,而是為牽掛家人而流。這又再令筆者想起肥佬與著名基督教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的相似之處——兩人對自由的理解與實踐。

為他者而活的自由
對潘霍華來說,真正的自由是一種「為他者而活的自由(freedom for others)」,是一種以關係(relations)為核心的自由。擁有這種自由的人最關心的,不是個人權利是否受到侵害,也不是欲望是否得到滿足,而是如何在跟他者的關係中建立存在的意義,而肥佬正是這樣一個「於關係中建立存在(Being in Relations)」的人。所以當陳教授慨嘆說大家都認為肥佬應該一早離開這座危城,肥佬會以這樣的一句話去回應:
我的生命不屬於自己,如果當年遠走他鄕,我不能為香港做那麼多事情。
跟那些只關心自己收成期、只視香港為獲取名利的工具的人不同,肥佬把香港的價值和制度視為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份,是他生命意義之所在。他說自己的生命不屬於自己,正因為他早已把生命奉獻給這個城市和在其中生活的人。這個城市既塑造了他的生命,也是他甘願為之而犧牲的他者。
對於這樣一個以關係為生命中心的人,最痛的不是自己受苦,而是與他者的隔絕。潘霍華於1939年赴美講學,本可留下過安穩的學者生活,但他不忍跟那個已經墮入深淵的德國隔絕,也盼望跟同胞重建戰後的國度,遂毅然回國,參與抵抗納綷運動(Der Widerstand),投入那刀山火海之中。潘霍華後來因參與策劃剌殺希特拉而被捕入獄,他的肉身雖困於牢房,靈魂卻與他所愛的民族結連,他於這段期間以文字記錄對生命和神學的思考,不只超越了監獄藩籬,更跨越時代,成了後來著名的《獄中書簡》(Widerstand und Ergebung: Briefe und Aufzeichnungen aus der Haft)。
雖然牢房禁錮不了他的思想,但卻令他與至愛的人分離,對潘霍華來說,那是最深沉的苦痛。而同樣的悲哀,今日豈不正在肥佬身上發生嗎?他所以放棄遠走高飛的機會,不也是因為捨不得跟這個城市隔絕嗎?當然,今時今日身處外地在某種程度上仍能保持跟這個城市的聯繫,但肥佬和潘霍華追求的卻是更深的結連——一種唯有藉著苦難才能產生的結連。因為唯有在苦難中,人的本相才能毫無保留的展現出來,而唯有透過人本相的展現,人際之間才能有最深的結連。在肥佬入獄以先,我們看到的就是他的榮華富貴,甚至有人以為是他的英雄主義在作崇。但當我們看到他像待宰羔羊被厚重的鐵鍊鎖著候審時,我們才徹底地看清他靈魂深處對這個城市的愛和委身,而這種愛和委身將把肥佬跟港人的生命結連在一起,是邪惡勢力也不能阻斷的。
通往自由之路

1944年7月20日,潘霍華得知行剌希魔行動已然失敗,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然後他寫了那首著名的獄中詩《通往自由之路的站頭(Stationen auf dem Wege zur Freiheit)》,當中深刻地表達了他對自由真諦的體悟:自由是律己和操練,堅持作正確的事,無畏無懼,藉行動投入生命的風暴中,然後把其餘的都交給上主。而若因作正確事而招致苦難,人發覺自己可安然把前路交給上主,這就是真正的自由。最後來到自由的終極,死亡將打破肉身的囚禁捆鎖,靈魂將得自由,得見那隱藏的奧秘。這樣的一條自由之路,肥佬不正是行在其上嗎?為了作正確的事,坦然承受苦難,然後把一切都交給上主,這不正是他堅持的信念嗎?難怪即使在如斯境況中,他仍然能夠說:「我活在上帝的恩典中!」在旁人看來,現在是肥佬一生最不自由的時候。但從另一角度看,因著把禍福甚至生死都交於上主手中,他卻得著最大的自由去完成他人生的使命!苦難方深,肥佬的人生下一站也不知往何處去,但在通往自由的路上,我們決不會讓他孤單!願上主的平安常與他同在!
註釋:
[1] 黎智英遭加控︱首人被控勾結罪 駐港國安公署可行使管轄權送中受審(《蘋果日報》,2020.12.11)
[2] 黎智英還柙|陳健民探黎智英分享坐監經歷 晚上出fb po:叮囑他要活在當下(《蘋果日報》,2020.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