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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當代傳奇人物黎智英


綽號「肥佬黎」,英文Jimmy的《蘋果日報》老闆黎智英被控欺詐,再加控違反國安罪,未審先被拘押,不能保釋。上庭時還五花大綁,鐵鍊加身,見者聞者無不悲憤。面對這樣殘酷的迫害,這位72歲已過古稀之年國際聞名的傳媒大亨卻神態自若,毫無畏懼,大有從容作楚囚的氣概,這也讓人感到由衷的佩服。

本月12日,黎智英被鎖上手扣和腰繫鐵鏈,由茘枝角收押所移送到法院。美聯社
黎智英12月18日被轉送到高度設防的赤柱監獄繼續還柙。圖為他穿著囚衣離開茘枝角收押所。《蘋果日報》照片
 

在上個世紀後半葉,隨著香港經濟起飛成為亞洲四小龍,躍升為香港首富,甚至一度是亞洲首富的企業家李嘉誠就成了香港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傳奇人物,甚至被冠名為「超人」。在李嘉誠時代過去後,我覺得香港今天最傳奇的人物應該是黎智英。

從一位中國大陸偷渡到香港的難民,經個人奮鬥成了成功商人後轉行辦報紙雜誌,搖身一變成為左右輿論引領風潮的傳媒大亨,而人到暮年又再次轉型,成為國際公認的自由戰士,其每一次變身轉型之大之富戲劇性,都令人嘆為觀止。一般人只要做到他其中一次,已非常了不起,足以自豪一生,而他卻一變再變,自我超越,層層昇華,可以說是繼李嘉誠之後的又一個香港超人。

黎智英出生於廣州,1960年12歲時偷渡到香港,後白手起家辦廠,再成功創辦名牌服裝連鎖店Giordano佐丹奴。這時他僅僅是一位發家致富的成功商人而已。黎智英成為公眾人物,其名第一次走進香港人的視野,是89年北京天安門民主運動爆發,他捐出20萬件GiordanoT恤衫給上街支持北京學生的香港市民,他把吾爾開希、柴玲和王丹的頭像印在這些T恤上。

一般做生意的人都不敢涉及政治,怕影響生意,而他的Giordano當時已是很成功的成衣品牌,分店從香港開到中國各地,但他毫無顧慮,不怕表達自已的政治立場,不但公開支持學生,還發公開信痛罵六四屠夫李鵬,致使Giordano在中國被全面封殺。黎智英因此被迫將手上Giordano的股份低價讓出,最後完全退出他一手創辦的這家公司,然後轉戰辦傳媒。

白手起家,創業成功的個案,在上世紀下半葉時代,在香港可說不乏其人,但到黎智英轉型創辦《壹周刊》和《蘋果日報》之時,才讓人看到此人是一個罕見的商界奇才。其大膽創新天馬行空的反傳統營商手法,和非同一般的眼光都讓他與一般商人迥然有別。當時香港傳媒業其實早已飽和,黎智英一個新人硬要躋身進去,殺出一條血路,可說相當困難。雖然《壹周刊》和《蘋果日報》早期辦刊辦報手段,比如狗仔隊跟踪等,引起很多爭議,但黎智英不但再次成功,還改變了香港傳媒的整個生態。

此時黎智英已成為香港傳媒界的傳奇人物,那時我們和香港一些傳媒行家飲茶吃飯,席間都會不免談起這位傳奇人物的種種逸聞趣事等,比如他學歷只有小學程度,但悟性很強,完全靠自學能說流利英語和閱讀英文書籍。再如,很多有錢商人娶妻,要找明星模特兒,而他的妻子卻是一位學藝術的記者,交往的朋友與一般商人不一樣,很多是熱血人士。還有他與美國經濟學大師佛利民的深厚交情,佛利民1993年訪問中國,黎智英如弟子對老師一樣隨侍在側,還給大師提手袋。

1993年美國經濟學大師佛利民夫婦訪問中國,黎智英夫婦隨行。蘋果日報照片

佛利民去世後,美國智庫卡托研究所在2002年設立佛利民自由獎,黎智英獲邀為9名評選委員之一,其餘委員有佛利民遺孀和已故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等。2012年該獎的得主為中國的自由主義經濟學家茅于軾。

從黎智英走過的路來看,他是一個自由主義者,信奉個人奮鬥、自由市場原則,痛恨扼殺人類自由的極權主義。雖然他是商人,但他對自由信念的堅持強於他對商業成功的渴望。黎智英其實也被中共以利相誘統戰過,但不為他所動,沒有上鉤。2008年世界新聞自由日,獨立中文筆會與香港記協、無國界記者等多個團體舉辦活動,邀請了黎智英來對話,記得他說,中共方面有人找過他,說歡迎他去中國大陸辦報,會給他幫助。說到此,黎智英做了一個卡脖子的動作說,我又不是傻的,等你去了,就會用生意來卡你,要你聽他的話。

97之後香港各大媒體紛紛轉軚,有親國民黨以民國紀年的報紙改用公曆,以與台灣劃清界限,老闆還去當中共政協委員,有的報紙則被親中商人買下。當時只剩下《信報》和黎智英旗下的壹傳媒和蘋果日報不與中國背景經濟有生意往來,是不受其牽制的完全獨立媒體。但《信報》最終易主,只有黎智英的傳媒碩果僅存。

黎智英出席2017年六四維園燭光會上,身旁是李柱銘。蔡詠梅提供
2010年在挪威奧斯陸,黎智英參加劉曉波諾獎頒獎禮之前的慶祝會。蔡詠梅提供

黎智英對其信念始終擇善固執,1989年以來他一直堅持紀念六四,我多次在六四維園燭光會上,看見他和李柱銘等默默地坐在大會台前。2010年劉曉波獲諾貝爾和平獎,黎智英受邀參加頒獎禮,並在中國民運人士舉辦的慶祝會上發言。他的《蘋果日報》在97後更成為港人爭取民主,捍衛自由的輿論信息陣地。記得每次71遊行,及其後佔中和反送中遊行,上街的人士常高舉《蘋果日報》專為遊行製作的海報。而且黎智英在財力上支持香港民主運動,是香港幾個主要民主派政黨(民主黨、公民黨、社民連等)的唯一大金主,捐款動輒以千萬元計。

作為一個成功商人、媒體大亨,有豐厚身家的黎智英在香港的民主運動中實際並非一定要走到台前,但他身體力行,他就像一個普通市民一樣,走在遊行隊伍前面,在佔中的雨傘運動中參與靜坐,還挨了催淚彈。

因為被中共視為眼中釘,多年來一直有人24小時不間斷的跟蹤他。在雨傘運動時中共還從深圳調來一群人舉著簡體字寫的聲討「黎胖子」的標語包圍他的住宅。黎智英生於逆境,個性堅強,一生奮發圖強,無論創業還受經受來自中共的迫害,他都有很強的抗壓力。他告訴《紐約時報》說:「我來自社會底層。我屬於非常不同的類型,一輩子都是個鬥士。」

在港版國安法頒布後,他是第一個被香港當局以「勾結外國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指控而被捕者。當時被記者問到如何對待,他泰然而言:「沒什麼好擔心,煮到嚟就食。」

俗話說,穿草鞋的不怕穿皮鞋的,因為沒有家產即沒有包袱,而家大業大者則包袱很重,而且有身家有地位的人會比較錫身,放不下身段。但身家很大社會地位很高的這位傳媒大亨,卻能拋下養尊處優,如此義無反顧站在自由之戰的最前沿,去遊行流汗,去挨催淚彈,去嘗受鐵窗黑獄。人在少年,會滿腔熱血,但近暮年,會銳氣漸失,耽於安樂,而黎智英這位古稀之年的富翁卻仍然青春熱血,與少年英雄們一起戰鬥,也與少年英雄一起受難。

在我們這個時代,黎智英確實是異數和另類。香港當代傳奇,他是完全當得起。

中共如此仇視他,視他為香港民主運動的幕後黑手,中共人民日報污其名為「禍港四人幫之首」(另外三人為陳日君樞機、李柱銘和陳方安生),必欲置之於死地。一是他有影響力很大的媒體。二是他有財力,為民主派的大金主,也是唯一金主。三是他在英美兩國政界高層有很強的人脈。四是他熱愛自由,反抗極權,頑固堅守到底,無法被收買。因此對中共來說,他是一個有實力的危險敵人。

但中共的迫害於黎智英無損。烈火見真金,逆境出英雄,暴君捆縛自由戰士的鐵鍊只會成為戰士頭頂的榮光。壯哉,黎智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