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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度開腔】離職考評局經理楊穎宇博士 親述歷史科試題內情始末 「香港墮落嘅指標性事件」


5月一個下午,楊穎宇在考評局評核中心,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悲憤地動手。屏幕裡是一份份被掃瞄到電腦的試卷,考生本來洋洋灑灑用原子筆寫下的答案,他要親手用以鼠標劃過塗白。光是由他處理的約有270份;連同其他同事的,共有5,000多份試卷答案要被塗掉。

50歲的楊穎宇,在考評局做了15年,這是他覺得最可恥的時刻。

事隔數月後再談起此事,楊穎宇仍不禁激動落淚:「我遮過嘅卷裡面,最長嗰個有6版,講緊淨係呢條(分題)。你要我全部遮哂啲答案佢,好無良……」

今年5月,歷史科一條涉及中日關係的試題被DQ,風波中的主角,考評局歷史科前評核發展部經理楊穎宇其後請辭。他上月底離職後,首次接受專訪,談及這場香港教育史上的大風暴。

風暴形成之初可追溯至2017年,當年他因歷史科「勇武」試題懷疑被盯上,去年曾收到匿名投訴其Facebook言論;到今年碰巧在開考前一天,左媒刊登了他FB有關中日關係的言論。種種巧合,令他感到猶如置身局中,最後令他要「著草保命」離開工作15年的考評局。

土生土長的楊穎宇博士在教育界現已被封殺,連做代課也無人敢請,但他選擇站出來說出內情,而非讓事件慢慢被淡忘,「I am a historian。呢件事好多細節出面啲人唔知,我覺得為將來留返個記錄,呢個都係我責任。」

本文英譯:

Former HKEAA Manager Tells Insider History Exam Controversy Story –“Incident Indicative of HK’s F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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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a historian」

「可以上鏡嗎?」記者問。

「無所謂,而家自由身喇。」穿著格仔恤衫的楊穎宇,稍稍整理一下身上的西裝外套,以雄渾的聲線答道。他的恤衫整齊地塞進牛仔褲內,腳踏皮鞋,揹著一個有點使用痕跡的啡色皮製大斜背包,站得筆直。這位「史佬」是個歷史癡,本科及博士學位都是港大歷史系畢業,在中學及大學教過11年書,05年入職考評局,一做就是15年。

直至2020年──今年5月的歷史科試題風波後,楊穎宇請辭,上月底離開工作了15年的考評局。

現年50歲的他與妻子育有一名年幼兒子,辭職後,始終要籌謀生計。大半生都在教育界的他,知道現時他在教育界已被封殺:「有人幫我問過大學嘅情況,啲人一聽到我個名,『嘩你呢個名,Ban哂㗎喇喎』,連代課都代唔到。」不只教育界,他相信講求形象的大公司,也不會有他立足之地。哪裡還有他的生存空間,他也正在苦惱。

答應做訪問,他已做定心理準備或會再被狙擊。但仍然選擇出聲,而非悄悄地待事件被淡忘,也是他的「史佬」性格作祟,「I am a historian。呢件事好多細節出面啲人唔知,我覺得為將來留返個記錄,呢個都係我責任。」

這位「史佬」性格執著,理直氣壯地說:

呢份工要求你將道理講得清楚,追求清晰嘅做事方法。當有人用錯誤嘅嘢嚟搞我清晰嘅時候,我有乜可能視而不見?冇可能。

2020年,香港各方面前所未見地崩壞。在教育的一頁歷史中,這場風暴絕對佔一席位。

歷史科試題風波主角楊穎宇首度開腔。他是歷史癡,本科及博士學位都是港大歷史系畢業,在中學及大學教過11年書,05年入職考評局,一做15年。張凱傑攝

請君入甕

今年5月14日,文憑試歷史科開考。這天影響的不只是5,000多個考生的命運,還有楊穎宇的。

試卷其中一道歷史資料題的分題,問考生是否同意「1900-45年間,日本為中國帶來的利多於弊」。試題出爐後,針對考評局及楊穎宇的攻擊,隨即如急浪襲來:教聯會發聲明、外交部引述聲明、親中媒體抨擊、新華社評論斥責……

當晚,教育局立即發新聞稿,指「試題嚴重傷害了在日本侵華戰爭中受到莫大苦難的國民的感情和尊嚴」;翌日教育局局長楊潤雄召開記者會,指題目不符課程宗旨,沒有討論空間,「答案只有弊,唔會有任何利」,要求考評局取消試題,並會派員到考評局了解出題機制。

然而,楊穎宇並不是當天才知道出事。

時間倒回開考的前一天。5月13日,網媒《橙新聞》(聯合出版集團旗下公司媒體)率先報道,翻出楊10年前至今的Facebook帖文,包括「沒有日本侵華,哪有新中國?忘本呀!」等內容;下午《文匯報》及《大公報》亦有打給他請他回應事件。

碰巧又是中日關係?那時他已心知,翌日即將出爐的試卷上那一道題,有機會出事。

到了5月14日上午,他及同事盧家耀的照片出現在《文匯》、《大公》頭版,《大公報》的標題是「考評局高層黑手遮天」,報道刊出二人的FB言論。

5月14日開考當天,楊穎宇已上了《大公報》頭版。大公報截圖

此時弓弦已拉緊,只待數小時後的試題公開後,箭矢就一觸即發。

「有乜可能咁蹺呀?」楊穎宇懷疑,試卷在開考前已經被泄露。歷史科文憑試從未出過有關20世紀上半葉中日關係的題目,碰巧左派媒體在開考前一天就刊出他的FB僅限朋友閱讀的帖文,正正就是關於中日關係;而那堆截圖中,他辨認到截圖者最早在3月時已經動手。再令他感到心寒的,是他在事後嘗試提高FB保安密度時,發現有兩名黑客正登入他的帳戶;加上其後在7月,一份只有6名考官知悉的歷史科評卷準則初稿被泄。種種跡象都令他覺得,這中間一定有「強力部門」參與。

一切的「巧合」,令他頓時驚覺自己已置身局中。而他就在別人已寫好的劇本中,一步步被推向絕路。

  • 考評局回應︰對於試題懷疑泄露及評卷準則初稿被泄,考評局回覆指,根據《香港考試及評核局條例》,所有參與試題製作人員必須把在履行職務時所獲悉的事宜保密,如懷疑有人涉嫌泄露機密資料,考評局會嚴肅跟進;又指對於有傳媒報道顯示有人疑泄漏保密資料,表示遺憾,任何人如未經授權披露保密資料,考評局保留法律追究的權利。

據悉,近年考評局在教育局壓力下,每科的審題委員會都需要邀請教育局人員「以個人身份」加入;而今年的歷史科審題委員會,就有一名教育局課程發展處官員參與,該專科人員去年10月已加入教育局,被視為委員會內教育局代表;而試題的擬題員,就是該名教育局人員。教育局當時回應指未有派員加入歷史科審題委員會,但承認有獲教育局聘用的教師,在獲聘前已經「以個人身分」獲邀加入委員會,並在獲聘後申請外間工作繼續委員會的工作。

遮答案流淚

考評局委員會在5月18日及21日開會後,最終在22日宣佈取消試題。局方決定取消試題後,楊穎宇還要負責一個工序──遮答案。

在分發給評卷員評分前,局方要先遮掉試卷上這道分題的答案。全部試卷共5,000多份,由他的同事花了一星期時間,人手進行這個工序。部分試卷要楊穎宇分辨該分題的部分,由他親手處理的,有270份。

落手遮答案的時候,楊穎宇看到考生努力寫的幾版答案全部被刪走,很是痛心。他說起時仍然激動,不禁痛哭:

知唔知幾多考生,啲題目答得幾長?我遮過嘅卷裡面,最長嗰個有6版,講緊淨係呢條,你要我全部遮哂啲答案佢,好無良……

考生畀考試費你,你就要將佢哋寫返嚟嘅嘢,幫佢公平地評改。你而家唔單止唔去改,你仲要mask佢答案。呢個分分鐘係全球公開試歷史上首見嘅事例,係好醜。

自5月14日那天起,楊穎宇的情緒已經大受影響,那個多月來經常哭,連同事也安慰他不要哭。「日日喊,好離譜……擺到明係政治操控。」他不忿道:

冇理由咁樣搞一個考試。你搞我冇所謂,但問題係咁多個考生嘅利益。我94年開始幫手做考試,年年都好正常咁做,今年一巴又一巴係咁打落嚟,考試條路以後仲點走落去呢?

楊穎宇每每想起要親手遮掉考生寫了幾版紙的心血,仍然很痛心。張凱傑攝

DQ試題前未邀他解釋

楊穎宇說,5月14日當晚,他已主動電郵予考評局秘書長及部門主管等,解釋題目設計及議題過程;但事發後約一個月,委員會才邀請他會面以提供資料作內部調查之用。換言之,委員會在5月22日公布DQ試題前,並沒有邀請他解釋試題或提供資料。

過去試題亦曾試過出現問題,例如試卷中英文版本題目有出入,或是數學題題目出錯,楊穎宇說,以往做法是先由科目委員會商討解決方法,再由公開考試委員會接受,就已完成程序;但今次事件繞過科目委員會,直接由考評局委員會處理,是前所未見。他質疑是政治決定,「今次佢一開始就用最high end嘅方法,點解呢,就係要做瓜我。」

覺得考評局對他保護足夠嗎?楊穎宇反應很大:「邊有保護啫?」他指,事後曾提出發個人聲明解釋試題,但被拒絕,委員會亦沒有召見他,局方的態度,都是全面配合教育局。

  • 考評局回應︰記者向考評局查詢有關處理試題爭議或出錯的程序,以及有否邀請楊穎宇解釋議題過程,考評局未有正面回應,僅指考評局委員會為考評局最高決策單位,公開考試委員會亦屬其下的事務委員會,委員會在決定時,已考慮教育局的觀點、秘書處的專業意見、事件的急切性及影響等不同因素,故認為由委員會直接處理較合適,並會知會公開考試委員會有關進展;而各科目委員會的主要工作是在試後進行檢討,並向公開考試委員會提交報告及向審員會提供有關改善考試的建議。

疑3年前「勇武」題被盯上   中聯辦「開咗佢File」 

之所以被選中成為這齣戲的主角,楊穎宇相信要由2017年說起。

2017年歷史科其中一道試題,引用1943年中共黨報及1945年毛澤東的政治報告,可見中共掌權之前曾鼓吹民主改革、廢除一黨專政等,要求考生評論中共掌權後其指導原則是否出現巨變,另一條問題則問及回歸前港人對香港前途的憂慮,引用資料包括當時民調指七成人希望維持英國殖民地現狀。試題出爐後,引起全城熱議,網民盛讚考評局是「最勇敢的政府機構」(註:考評局是獨立機構,並非政府機構)。

2017年歷史科其中一道試題。資料圖片

不過,另一邊廂,這番「勇武」行徑,可能已經引起官方的不滿。

楊穎宇後來收到消息指,中聯辦已經「開咗佢File」。他估計,自那時開始,他就已經被盯上。當時他還無所畏懼,「我話,有咩好驚?都係按syllabus做嘢啫。」

直至去年,楊穎宇開始感到被人「動手」:有人將他FB近十則僅限朋友閱讀的帖文,匿名寄給考評局高層,投訴他言論偏激,影響歷史科題,手法一如現時常見針對教師的匿名投訴個案。後來他看到截圖下方,還留有截圖者的個人頭像,發現是一名教育局人員。

  • 教育局及考評局回應︰記者就此事向教育局及考評局查詢,教育局指有關考評局收到投訴應向考評局查詢;考評局則指不會評論有關內部人事事務。

官媒今年常說,香港教育需要「刮骨療毒」。這樣說來,楊穎宇相信就是被割下的那些骨肉。

「好多人話點解『剁』你,因為你FB多嘢寫。喂大佬我擦邊球咋喎,我寫嘢嗰時,根本同而家嘅政治氣氛完全唔同,你用而家嚟衡量以前,咁死得啦。」楊穎宇喜歡在FB評論時事,多數以「擦邊球」或諷刺的形式。他沒有想過會被人用來攻擊。

香港曾幾何時,係相信有自己嘅言論空間。

另一邊廂,他相信歷史科近年的題目,亦可能令政權不滿意。這些加起來,就令他成了刀口下的人。

辭職「著草保命」

鬧出試題風波後,楊穎宇的處境就相當於被綁在斷頭台上。眼見在自己頸上的刀片似乎就要劈下來,他可以做的,就是盡力掙脫繩索,帶著已遍體鱗傷的身軀逃離。

「係著草保命。」楊穎宇7月底遞信辭職,11月底正式離職。他說,5月題目被DQ的那刻,其實斷頭台已經為他架好,等教育局專責小組完成調查報告後,就會「處決」他。加上經歷數次懷疑泄密事件,令他深感局內已不再安全。辭職,對他而言是「著草」的行為。

教育局成立的專責小組7月調查事件,楊穎宇主動尋求局內的內部意見,對方跟他說,只要報告一出,他就一定有殺身之禍,絕對有可能會被即時解僱,即接到通知,就要馬上執包袱走人,而且不會得到代通知金及遣散、長期服務金等,是個相當殘忍的方式,「佢話咁樣唔抵,叫我為咗自己名聲,辭職係最好嘅做法。」

楊穎宇7月底請辭,他形容是「著草保命」。張凱傑攝

文革重演

在考評局工作15年,本來一直打算會做到退休,突然要在這樣的情況下離開。記者問到他的感受時,幾個月來承受重大壓力的他,再次禁不住激動落淚:「咁梗係唔捨得……你話個環境幾差都好,梗係想繼續做、捱埋落去,都係嗰個班底嘅人,起碼可以按照到我所認知最好嘅方法去做。無咗我唔緊張要,但問題係點解要係咁嘅方法嚟踢走一個人?」無辜成為政治下的犧牲品嗎?他說:

無話無唔無辜,問心自己讀歷史都知咩叫文革,呢個擺到明係文革嚟。History always repeats itself。

呢單嘢本身就係香港墮落嘅指標性事件,尤其喺教育界。(件事)話畀人聽,而家政府同官方,即係中西環加北京,已經係赤裸裸地用權封殺啲唔要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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