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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企得一個】岑敖暉:思考去留是每日事 可能搭緊巴士可能瞓覺前 留低盡做是自己基本期許


「我覺得未歸納到,我仍然覺得呢一年過得好虛,明明好多嘢發生,但唔知點解好唔實在,係咪大家都有呢個感覺?」岑敖暉說。

2020年,他當上荃灣區議員、經歷立法會初選、放棄美籍、參選立會遭DQ(取消資格)、立會選舉延期一年、國安法生效、戰友流亡、持續關注12港人,到最近DQ區議員的風聲又再吹起。

時針走了一圈又一圈,歷史往前走,還是向後退,誰也沒有答案。岑敖暉選擇的是留低一起作見證,雖然不太知道可以做到甚麼,「對自己最基本嘅期許就係,留喺呢個地方可以捱到幾耐得幾耐,做到幾多得幾多。」

但他坦白說,思考走或留是「日經」(每日發生的事):「發生嘅時間可能唔同,有時可能搭緊巴士、有時可能瞓覺之前……有時會碌返之前啲相,唔係好耐之前,幾個月之前嘅相,唔見哂啲人,真係唔見哂。」

27歲的岑敖暉,「荃灣區議員」是他2020年取得的新銜頭。莊曉彤攝

那個學聯的岑敖暉

訪問約在他的區議員辦事處,岑敖暉還是遲到了,那就正好跟他的議員助理(議助)傾幾句。議助O(化名)憶述年初岑敖暉剛上任的事,有點沒好氣。農曆新年他們向商戶派揮春,岑總是說:「我嚟派揮春俾你架。」議助O不斷糾正他,不要假設每個人都知他是誰,甚至真的有街坊反問:你係邊個?他這才改過來:「我係岑敖暉,我嚟派揮春架。」

曾經的「社運明星」,至今仍經常被冠以學聯前副秘書長的頭銜,岑敖暉大概不習慣自我介紹,但街坊其實都對他很好。議助O說,有些姨姨特意走來議員辦事處,只為說一句「中秋節快樂」;又有街坊在辦事處開張前就寫了一幅字畫:「敖舉於海 暉映至濱」,「海濱」是岑所在的選區,字畫一直懸掛在辦事處。

據議助O說,岑敖暉除了處理區內事務,亦每日追看被捕人士資訊的telegram channel,又一直有去探監。就是否將探監寫入工作報告,議助O與岑敖暉有過分歧,岑覺得「有啲credits唔一定要claim」,但議助O認為應該寫,最終幾經游說才決定納入工作報告。O又透露,每次有手足因小事被判刑、年青手足被捕,又或者突然大搜捕,岑敖暉總會覺得「好痴線、點解可以咁崩壞」,情緒差到無心工作,O說,大家都有情緒低落的時候,互相補位。

岑敖暉這時候衝入辦事處,怒斥懲教探監安排的問題,但靜下來就見到他一副累極的樣子。這天一早,原來他去了羅湖探監。

在探監、受訪、擺街站的日程中間,議助O塞了一堆文件讓岑敖暉趕緊簽名。莊曉彤攝

「原來我miss咗最後一個同佢食飯嘅機會」

值此年終之際說起2020年,話題始終圍繞《港區國安法》。5月下旬,《香港01》獨家報道引述消息人士指,人大會議議程將包括制定港版國安法。5月28日人大通過決定,6月30日條文公開,7月1日生效。

國際線首當其衝,羅冠聰、張崑陽先後於6月及8月離港,羅並已宣布流亡。岑敖暉說,與兩人的相識都在2014年左右,與羅冠聰相識於學聯、與張崑陽相識於銅鑼灣佔領區。

岑敖暉記得,6月份還在港島跟阿聰開街站宣傳民主派立法會初選,「同羅冠聰開街站呢件事,好似好魔幻咁、好遙遠,但發生嘅場合係幾時?

係6月。真係半年前嘅時間,但係好似佢已經走咗好耐,同埋基本上都唔會返到嚟咁樣。」7月,羅冠聰證實於國安法生效前離港,12月宣布在英國尋求政治庇護。

而張崑陽(Sunny)嶄露頭角時,已經是打國際線的形象,結果在8月份選擇離開,至今未有透露身處何方。Sunny的離開,岑敖暉說有想像過,「但係嚟到都係……我都係唔係好知點樣適應——起身就發現永遠唔會喺香港見到一個朋友嘅感受。」岑想起,在Sunny離港前2、3日,幾個朋友即興上去Sunny的辦公室打邊爐吹水,但岑說太累、不了。

「原來我miss咗最後一個同佢食飯嘅機會。」岑敖暉說。

去年6月下旬,岑敖暉(中)與多名抗爭派參選人宣傳初選,張崑陽(右一)、羅冠聰(右二)已流亡;黃之鋒(左三)正在獄中。羅冠聰Facebook

放棄美國國籍好蠢

在羅冠聰計劃離港的同時,岑敖暉於6月20日宣布放棄美國國籍,參與民主派立法會初選挑戰超區席位。他放棄美籍的消息一出,許多人留言稱不值得、不需要、要留條後路。

他的議助O更憶起:「個個都鬧佢好蠢嗰陣,佢係好嬲……成日收到inbox、PM叫佢走、好危險。我覺得,危唔危險佢自己知。係啊,的確係好多狗(警察)嚟我哋office附近監視我哋,有時係朝早10點、11點坐到下晝4點幾,有時就係會跟實佢,最多嗰次係有8隻喺成個海濱度走來走去,佢一出去就跟住佢走。係好多呢啲、係知的。」

「但係,佢成日講嘅一樣嘢就係——你知有危險唔等如要走。」議助O續說。

岑敖暉則坦言,放棄美籍這件事其實思考了好長一段時間,「我覺得點唔care都好,都係會覺得係一個代價,數字上、金錢上起碼值幾百萬先。」而最終促使他下決定的,是問自己:接唔接受到做一個「移民撚」。他覺得就算去到美國成為美國公民,其實都是移民,

屋企得一個,你係唔可能喺第二個地方搵到屋企……你永遠都只會係一個香港人。

「咁所以……」他吸口氣續說:「唔係好過到自己,真係。我覺得對自己最基本嘅期許就係,留喺呢個地方可以捱到幾耐得幾耐,做到幾多得幾多,係。」有時候他會加個「係」字在答案結尾。

議助O還記得,有次討論到BNO,岑敖暉那時已經放棄美籍,「佢問我:『我有無BNO架?』我話你都唔喺香港出世(岑在美國出生,3歲左右跟家人回港),點解會有BNO,你嗰個係美國護照。佢話『啊!係喎係喎』。即係對佢嚟講,佢從來無覺得自己係一個美國公民,對佢嚟講從來都係一個香港人。」

岑敖暉的區議員辦公室。莊曉彤攝

碌番啲相 唔見晒啲人

岑敖暉早已預計過區議員席位被DQ,至於失去所有身份之後如何自處,他說無答案,「但係我自己嘅心願係,我唔想走。」他覺得流亡比起坐監更痛苦,「流亡係你一世都唔可以返番自己屋企,而你係唔可能喺第二個地方建立到第二個屋企,尤其係我哋可能經歷過呢年幾嘅香港人。咁所以,係日經嚟嘅——究竟走唔走。」

「可能你一聞到有狗(警察)跟,有狗跟即係可能跌入國安法鎖定嘅對象,都會諗走唔走,暫時都係唔想。」岑敖暉形容,每日都會思考去留,可能是搭巴士的時候、可能是睡覺之前,「有時會碌返之前啲相,唔係好耐之前,幾個月之前嘅相,唔見哂啲人,真係唔見哂。」

訪問結束後,《香港01》又再引述消息人士,指人大常委會將出招DQ區議員,例會最終於周六(27日)閉幕,沒有下文。

岑敖暉位於荃灣的辦公室,間隔上只有一個廁所,就連議員房都沒有。莊曉彤攝

每日清晨五六時總醒一次

民主派以立法會選舉「35+」(取下超過35席,佔議會過半數)為目標,於7月11、12連續兩日舉行初選,總投票人數達到61萬,遠超戴耀廷的原定目標17萬,而且多名「抗爭派」出線,包括岑敖暉。但7月31日,林鄭月娥宣布引用《緊急法》,將原定9月6日舉行的立法會選舉押後一年。

岑敖暉回想起來,當時一同參選的大家:「有兩個面臨緊暴動罪審訊,兩個已經流咗亡,即係Sunny同埋阿聰。」當日出選新界西的黃子悅因11.18救理大、新界東的劉頴匡因7.1進入立法會,現時均被控暴動罪。

這年間,岑敖暉已經不知多少次經歷身邊朋友被捕、被告。

他說每晚睡前都做了心理準備,準備翌日有警察造訪,然後到清晨5、6點總會醒一次,看有無人拍門,

如果無事,瞓返、起身就睇到邊個邊個被人拉咗,或者邊個邊個走咗。不過係有越來越——哦~拉未經批准集結啫、呢條少事啦坐幾個月找完數啦應該,會有咁樣嘅tendency(趨勢),即係唔係國安法咁就好喇,或者唔係暴動,咁就唔會話太擔心。係真係會,的而且確真係會慣。

我唔知會唔會有一日,身邊啲人或者自己中哂國安法,都會慣,不過呢個可能有啲遠。但以前想像好遠嘅嘢,好似今年一次過發生哂。

岑敖暉呼籲街坊寫聖誕咭給在深圳鹽田的12港人。莊曉彤攝

幾難想像成世都唔使坐監

岑敖暉至今未試過入獄。

2014年旺角佔領區清場,他被指阻撓執達吏,違反法庭禁制令,2018年初被裁定刑事藐視法庭罪成,判緩刑。今年8月,他因參與6.4維園燭光晚會而被控「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現時保釋候審。

對於戰友相繼入獄,但自己從無坐過監這回事,岑敖暉說:「以前覺得都幾matter,而家就……都幾難想像成世都唔使坐監,係。以前少啲(人要坐監)嘅時候係會覺得,係幾神奇,我唔知係咪做錯啲乜嘢(所以唔使坐)。」他同意,以前會對入獄的人感虧欠,現在感覺比較隨遇而安。

坐監的話,他其實都已經跟親人交代了。最擔心的,他說都是媽媽、女朋友、貓貓狗狗。岑敖暉說:「(同媽媽關係)都幾好,會傾偈會食飯,唔係一齊住,會同佢講最近大概搞緊咩。」媽媽了解兒子脾性,會讓兒子知道自己擔心,但不會說甚麼唔好再搞、無得鬥之類,「佢知我唔會聽,有個咁嘅阿媽係好彩,有好多屋企,家長都唔係咁。」

2019年6月12日,岑敖暉在立法會外向警方解釋市民是和平集會。資料圖片

2019年是自我救贖

岑敖暉的生命仿佛在2014年開始與香港的命運緊緊交織。79天的雨傘運動,留下波瀾壯闊的畫面,接著的是社運低潮,岑敖暉亦都沉寂了一段時間。直到2019年,發現原來大家都在。

「雖然咁講好似有啲嗜血,但係2019年係我過得最自在同埋最實在嘅一年。」岑敖暉記得,2019年6月12日之後,無論你去哪一間茶餐廳,整個城市都在關心同一件事,「成個城市嘅政治參與,真係唔係話因為你係邊個邊個所以咁做,而係你基本上有一條橋、諗到個行動,開個telegram channel,有人join嘅就join。」

「所以舊年係,其實大家都係咁高咁大,以前係總係會有個包袱,因為你係所謂政治明星,所以你點都要做一啲嘢,香港未來靠哂你喇、睇你頭喇。我哋成日都講,嗰啲說話係難聽過粗口。」

舊年係大家都係咁嘅裝束,都係剩係見到你對眼,咁樣去上街或者去做嘢。反而係,好實在。雖然影響我個人比較深嘅可能係2020年發生嘅事情多啲,即係:有可能中國安法、放棄咗美國國籍、同埋做咗區議員,但係2019年對我嚟講,比2020發生嘅實在啲。

2019年,對2014年的自己而言,是一個救贖,岑敖暉強烈地如此覺得。

岑敖暉感受到,社會對12港人的關注不如以前。莊曉彤攝

「無畏無懼唔算係勇敢」

《逃犯條例》修訂總算被攔下,眼前壓境的是國安法,政權繼續步步進逼,但可見的抗爭行動難以實現。不過,岑敖暉不覺得國安法可以消滅香港人:「我到而家都係覺得,能夠消滅香港同香港人嘅,只係得香港人自己,唔會係一條國安法。」

 「因為我覺得,其實過去幾年,尤其是係2019年嘅共同經歷,可能繼平(去年7.1在立法會摘下口罩講話的抗爭者梁繼平,目前已流亡)講嘅共同面對嘅傷痛,或者面對嘅痛苦,呢個係一個幾強嘅共同體嘅維繫來源。」岑敖暉續說:「基本上香港每一個30歲樓下(嘅人),你身邊總會有一個你識嘅人,或者你個friend,甚至可能你好close嘅人,係被人拉過、被人打過或者係宜家上緊庭、即將坐監或者已經坐緊監嘅。」

經歷這些之後,他不相信香港人會輕易放棄。

然而,在這個時代,堅守原則可能越來越困難?岑敖暉覺得「梗係會啦」,「我覺得你做到一個正直同善良嘅人,已經係每一日嘅功課,已經會令到香港唔會即刻被謀殺,正直同善良已經係喺日常入面會有非常之多嘅困難。」

「我成日都覺得,無畏無懼唔算係勇敢,勇敢係又畏又懼但你仍然都覺得要去做,咁樣先至係勇氣,而which 2019年係見到好多個有勇氣嘅香港人。」岑敖暉想,香港人要在不同方面堅持正直與善良,「越日常嘅事情,對於香港呢個群體能唔能夠保存係件重要嘅事情。」

未來的路,不知是長或短,岑敖暉說:「可以永遠都唔成功,係唔可以排除呢個可能性,係有『團滅』嘅可能、香港係有滅族嘅可能,唔係一定贏。但我只係可以有信心講,我唔覺得香港咁容易被消滅,各個環節都係。我覺得香港好多環節都會存在咁樣嘅韌力,我唔知係咪叫韌力。」

為甚麼相信?岑敖暉想一想答道:「你總係會見到有人努力。」天氣轉冷,他的長袖外套裡,仍是穿一件黑色T-shirt,上寫「相信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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