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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談德國的難民庇護審批過程(三)


流亡之路:狠心切割過去,艱苦塑造將來

無論是在香港政治討論中廣為人知的名字,例如前立法會議員許智峯,因宣誓風波而被DQ的梁頌恆;還是藉藉無名,曾經在街頭上奮勇抗爭的手足,例如被槍傷的抗爭者的女友「Aurora」也好,越來越多人在今時今日香港的政治環境下,選擇踏上流亡的旅途。早在國安法推出之時,大家已經可以預計到離開香港的人只會有多無少。

由於身在德國,所以我都希望可以為讀者帶來有關德國難民庇護的資訊。而我過去兩篇撰寫的專欄文章都談及了審批過程和其背後的法律框架,但離開香港,不論是移民也好,流亡也好,絕對不是單純的「技術操作」,很多人下決定的一霎,並不是基於對新國度未來充滿憧憬的期待,而是基於此時此刻極權對自己生活,甚至生命的壓逼所造成的不安。所以,審批過程,法律背景都是理論上的認知,到底如何估計自己在異鄉會面對什麼外在和內在的挑戰,我相信才是思考離開的時候,最需要探討的問題。

22歲中大女生Elaine(化名),2019年涉暴動罪被捕,她離港到德國申請庇護,去年10月獲批,成為反修例運動中首位獲德國批出庇護申請的港人。
 

我們都知道,終結往往只代表一個新的開始,背負著受盡打壓的恐懼,別離的不依,面對將來的茫然,歲月不會停留在踏上飛機的一霎。

幾年前,我仍然有時間投放於寫作,寫過一系列的「德文學習血淚史 」,甚至還有一個「前傳」。開始新生活的艱辛,實在不足爲外人道,就算是早有準備和計劃,離開香港,進入一個全新的國度,心理上帶來的衝擊,對於當初的我來講也是難受的煎熬,何況是匆匆決定流亡呢?

雖然兩者不可相比,但我想有一個機會講一講我自己,身邊我認識的人,和我作爲移民顧問的經驗,讓大家從主觀和感性的角度,理解一下移居德國的甜酸苦辣。

讓我先從客觀的因素開始講。

學習新語言 「死剩把口」?

我相信一個最令香港人對移居德國卻步的因素,就是德文。

有條件可以選擇移民地點的人,知道飛機在法蘭克福降落之後,除了是跳進一個全新的文化之外,更多是需要跳進一個全新的語言,很多時候就直接排除德國作爲移民選項, 轉頭還是選回英美澳加等英語國家。

分享學習德文的血淚,我常常講:廣東話說「死剩把口」 其實這個講法不盡不實,如果有一把口可以用,又如何是「死剩」? 有口難言,才是比死更難受。

我讀書成績一向平平,也不是應付公開考試的能手,我唯一能夠在會考高考都取得A級佳績的科目,就是中文說話。根據考評局統計資料,能夠取得A級的考生,最多只佔全部考生數目的兩三個百分點。從「說話能手」 等級直接歸零,變成「牙牙學語」的嬰兒,當時我心理上難以應付這種「忽然變啞」的轉變,對自信造成很大的打擊。德文講得不好,令我覺得我在德國可能永遠都只能夠是一個「站在外面的人」(Außenstehender,德語用作形容沒有參與的人)。

看德國生活,是盼望,還是絕望,很多時候都和自己的德語水平掛鉤。

在香港,生活遇上什麼問題,隨時上網,打一個電話,不消三兩分鐘,就可以解決到很多問題。來到德國,有什麼難關,也是啞口無言,怨恨自己爲什麼不懂得表達自我,據理力爭。我聽過好多香港人講,在德國生活得不愉快,因爲德國官僚主義重,又會受人歧視。德國官僚主義和歧視的問題固然存在,但更多時候,語言才是第一個進入德國社會的屏障。香港人習慣了香港中英並行的語言環境, 也不能假設德國人跟香港人一樣習慣講第二語言(德國上一輩的人,未必能夠講英文,就算有學外語,都可能學法文、拉丁文或西班牙文爲先)。有些德國人不能夠或者不喜歡講英文,正常不過,外國人也未必需要立刻用歧視來做解釋。

打個比喻,如果把移居德國的過程當作「整餅」來看,「德語」就是這道糕點的「麵粉」。巧婦難爲無米炊,就算你聰明絕頂能力超凡,不能跟身邊的人溝通,不能處理自己的生活瑣事,一封政府發來叫你繳交公共廣播費(Rundfundbeitrag)的信函也可以令你感到茫無頭緒的話,就不可能說德國生活是寫意的。

「德文好難學」?

歐洲共同語言參考標準,用來描述語言水平。圖片來源:筆者網誌

那麼,學德文,到底難不難?很多人還沒有學過,道聽塗說就講「 好難」。

德文是難,但絕對不是難於上青天的難。

我讀了德文超過十年,自己在2016年考上了C2歌德證書(又稱德語大文憑,已經是歐洲語言共同參考框架入面最高的級別了),我覺得學語言的難,從來都是難在持之以恆。「這是登峰極至了。」當時歌德的網站以這樣的引言來描述C2考試的水平。我不敢講自己已經到了「登峰極至」的境界,但我有自信講,我走上一個小山峰,才知道自己渺小,卻不為過。雖然C2的水平,被描述成「近乎母語」,不過現在在很多情況和場合,我仍然感到自己的德語水平有限,說話時仍然會偶爾犯錯,每天都會遇上新的生字,表達方式和諺語。已經「略有少成」的我,無時無刻都要應付這種學海無涯的感覺,也會覺得很累人,更何況初學者?所以很多學習者學習德文的時候,都會感到氣餒。

尤其是進入新環境,千萬樣瑣事都會纏繞著你,如何可以把學習語言的習慣融入充滿壓力的生活當中,確實是一個挑戰。以前父母叮囑我,小時候要好好學語言,吸收會快好多,現在長大了,我認為這跟年紀雖然有關,但更多時候是人長大了,要負起的責任更加多,更加難以專注於學習,才會有「吸收能力變差」的感覺。

加上德文的語法,對於初學者來講,實在十分複雜,完全難以理解。當初我也走了不少冤枉路,在不明不白的時候,生硬吞下了好多語法和句式,死背死記,在運用的時候就不斷碰釘。只有咬下牙關,把自己對語言所有的疑惑都一一解決之後,學習德語的路途才變得稍微順暢。以前我還有一份工程師正職的時候,工餘時間不多,仍然樂此不疲,用自己的方法教授德語,一路以來,確是有一種使命感,想要讓香港人用最直接的一面認識德語,再次解構自己當初也有的疑惑。有沒有過來人指點也好,學習德文( 或者任何語言),都不應囫圇吞棗,理解先行, 往後才有更上一層樓的基礎。

香港政治局面已經全面進入寒冬期,平凡人已經無資本進行任何形式的抗爭,只能夠通過理解國際政治局勢,用國際視野來裝備自己。有時候我覺得,香港人雖然因爲英殖歷史而認識英國語文和文化,卻普遍對歐洲大陸的政治和文化沒有更深入的認識, 原因之一就是沒有語言作為切入點。歐洲和歐盟作為世界舞臺上數一數二的政治體系,讓香港人認識歐洲語言、政治、文化,相信對於理解香港何去何從,也只會有益無害。

財政壓力 戶口中的二十四歐元

網絡圖片

每個人的家庭背景都不一樣,所以決定移居外地的時候,能夠作出多大的財政投資,情況自然因人而異。不過中產家庭的下一代,如果有能力的話,可能都會選擇英美澳加為移居地,很多選擇德國作為留學國家的年輕人,家境通常都不太富裕。

而我當初來到德國,只有帶住一筆由父親給我的生活費,在完全沒有收入的情況下,財政上不能支撐很久。所以來了德國大約一年左右,便有一段艱苦時期:一方面一開始的生活費早已用完,另一方面我的德文水平仍然很差,仍然沒有半工讀的能力,坐吃山崩。

當時有一個師弟剛約我到曼海姆(我大學所處的城市)市中心見面,當時我身上沒有現金,便到車站前的一個櫃員機提取。不幸地,他就在我剛提款的一刻下車,一步走過來,就僅僅讓他在目力範圍之內用眼尾餘光見到我的銀行戶口結餘。

提了一點點現金出來之後,結餘好像是二十四歐元,確實的數字我已經不記得了。

而當時我香港的銀行戶口已經是一文不剩,一個二十來歲的成年人,「成副身家」只有港幣幾百塊錢的感覺,確實很不好受。德語有一句諺語,叫「從手到口般生活」(von der Hand in den Mund leben),就是非常生動地講出「月月清」的意思。

而因為要千方百計節衣縮食,又要費盡心思找尋一切可行的賺錢方法(甚至當過「試藥員」)這種長期入不敷支的狀態,真的會令人會變得神經衰弱。還記得有一次,手提電腦壞了,無論如何也修不好,因為讀書要用,也一定要再買過一台,當時感覺猶如世界末日。就算上網找到一部二手的,價錢實在不貴,但付錢的一霎那就變得一貧如洗,看著兩位數字的戶口結餘,我差點沒有流下淚來,只能乾笑一聲,立刻垂頭喪氣地想要把錢賺回來。

還好,一年半時間過去,我不但成功申請到獎學金,也有機會實習,終於有能力為自己掙一點點生活費,往後德文水平有所改善,也找到工作機會,可以半工讀,就算星期六日,暑假寒假要工作也好,我也十分開心滿意,畢竟放棄假期休息的時間會令人疲憊,但也比起口袋空空如也的感覺來得要好。

人在外國,生活費不得不花,要賺的時候,機會卻不是呼之則來。在德國簡單的起居飲食,所費不多,但錢這種東西,任你多麼堅韌,一時三刻也變不出來,財政拮据帶來的壓力,夾在異鄉生活的憂愁之中,實在不可低估。

「玩雜耍」不容有失

而很多生活上的限制,都是纏繞在一起的,德語不好,工作機會就很少,工作機會少,就少機會練習德語,因為要工作,專注學習的時間又會變少。我在歌德的專訪中,就形容這種感覺好像「玩雜耍」一樣,要拋著「本科學習」、「 德語」、「財政」幾個球,拋來拋去,一旦失手,就要「返鄉下」… 十年前我年紀尚輕,兩袖清風,失敗回港,並不能支配我的人生,可是對於很多離開了的香港人來講,回港不是一個選項…

我見過不少外國人滿懷憧憬,來到德國,十年八載光陰過去,德語未會講幾句,找不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孤身一人,活在自怨自艾的嘆息。回想當初離鄉別井的一刻,只有後悔的感覺纏繞著憂鬱的心靈… 

下一次,我會講一講離開香港要面對的心理上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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