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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盧思位】辦人權案多年 12港人案後或被吊證 盧︰一個歷史,作為結局沒遺憾


12港人案審訊結束,家屬委託律師盧思位、任全牛始終未能見上被告一面,卻即將被當局吊銷律師執業證書。盧思位明天(13日)會在聽證會上為自己辯護,他此前接受眾新聞專訪,坦言聽證會只是一個過程,相信不會改變被吊銷執照的結果。他說:「如果這個律師證是因為香港這個案子(而被吊銷),那我覺得也是一個歷史,作為一個結局,我覺得也沒有甚麼遺憾。」

四川省司法廳上周一(4日)向盧思位發信,指他在網上多次發表不當言論,擬吊銷其律師執業證書。委託盧的喬映瑜家人,其後發聲明表示以盧為傲,希望他平安。盧思位回應說很感動,並透露喬家人很替他著想,他12月28日本來是打算去深圳鹽田法院了解審訊情況,但喬爸爸說風險很大,不希望盧出事,這才作罷。

盧思位形容自己是非常普通的律師、一個平常的人,只是有一個特點,就是看到弱勢群體,「看得心裡很難受,你知道嗎。我就是看得心裡⋯⋯看不下去,這是一個性格的問題。」

盧思位認為自己被吊銷執業證書,12港人案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唯一因素。

這是因為我多年所做的人權案件,積累的結果,所以他(喬爸爸)也不用內疚。我們就坦率地接受這一切,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去年10月份,盧思位(中)與另外兩位12港人家屬委託律師,到鹽田公安局投訴。受訪者提供

盧思位當了律師14年,過往亦處理過一些人權案件,例如為709案的辯護律師余文生辯護、為成都「銘記八酒(普通話諧音:銘記八九)」案張雋勇辯護,但盧說:「(港人)這個案件它的維穩壓力是前所未有的,這點是肯定的。」

去年8月,12港人遭拘留後,他受到喬映瑜家人委託擔任代表律師,但結果連喬映瑜都未能見上一面,喬就被裁定組織他人偷越邊境罪成,判監2年、罰款15,000人民幣。

喬映瑜最先被拘留在鹽田看守所,盧思位已經屢次要求見當事人,結果均遭拒絕,當局最後更派出「官派律師」,阻止家屬委託律師代表被告。盧思位又收到司法部電話,「明確的要求我退出,這個(案件)涉及到亂港份子。」

直到審訊當天(去年12月28日),身在四川的盧思位本來打算去深圳鹽田法院了解審訊情況,但喬映瑜的爸爸不希望他犯險。「這個話是今天可以說出來」,盧思位說:「她爸爸其實非常理解我。他覺得你過去,第一你肯定也進不了法庭,然後因為我的脾氣也不太好,吵一架,也沒有甚麼意思。他說這樣風險也很大,我們都不希望你出甚麼事。所以我覺得也很感動,我覺得她爸爸也替我著想。」

審訊後兩日判刑(12月30日),法院說有「被告人親屬」旁聽,但12港人的家人向傳媒確認沒有親屬出席審訊。被控組織他人偷越邊境罪的鄧棨然、喬映瑜,分別被判監3年、2年;8名成年被告因偷越邊境罪被判監7個月;餘下2名未成年被告不起訴。

上訴期限於剛過去的周六(9日)結束。盧思位始終未能見上喬映瑜一面,反而本月初收到四川省司法廳的通知,形容盧多次在網上發表不當言論,時間跨度長、發文數量多,嚴重損害律師行業形象,造成惡劣社會影響,行為觸犯《律師法》和《律師執業管理辦法》,擬吊銷其律師執業證書。盧思位要求舉行聽證會,已排期明天處理。

他預料,律師執業證書必然會被吊銷,目前還未想到之後怎樣打算,可能做回老本行,做些金融業務工作。

今年1月4日,盧思位接獲四川省司法廳的通知,當局擬吊銷其律師執業證件。資料圖片

回想當初接下喬映瑜家人的委託,有猶豫過嗎?盧思位快人快語:「沒有。我當時就是很簡單,我覺得他就是一個普通的案子,沒有甚麼猶豫不猶豫,也有朋友找到(我幫忙),就是這麼回事。」他說,偷越邊境罪本身是一個很簡單罪名,亦是輕罪。「其實本身我對這種問題是想得很單純,但是今天把我的證吊(銷)了,其實就證明這個事不單純。」

得悉盧思位將會被吊銷律師執業證書後,喬映瑜家人透過「12港人關注組」發聲明,形容盧處理案件時,恰如其分、意見中肯,沒有說國家的半點壞話,「盧律師,你要平安呀!以你為傲!」

盧思位說,知道喬家人發了這個聲明,非常感動,認為客戶的評價是最重要的,其他人怎樣評價不重要。盧續表示,這結果固然不在預料之中,「我被吊證,我覺得香港這個案子肯定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但它不是唯一的因素,這是因為我多年所做的人權案件,積累的結果,所以他(喬爸爸)也不用內疚。」

「12港人關注組」製作的透明卡片,期望12港人早日回家。資料圖片

盧思位的律師生涯馬上要劃上句號,問起當初接觸人權案件的契機,他吸了口氣,緩下來說:「我其實接觸到人權的案件是很偶然的因素。」

2006年取得律師執業證書後,盧思位其實較常打的是經濟、民事案件。直到2012年,他接了一宗強拆房屋案,當事人是被強逼拆遷的村民,竟遭流氓斬斷了腳筋,相當於下肢報廢。「我覺得我還是比較同情這些人吧,就是這些村民,所以我就覺得,可能需要更多的(關注),就是在我賺錢之餘,需要更多關注這種社會(弱勢)。」盧思位覺得,如果這些受傷害的群體,情緒沒法宣洩,將來可能會報復社會,「因為這麼過去十幾年,我們發現很多,譬如說殺幼兒園、殺小學生,其實都是一種(社會)矛盾的積累。」

所以我覺得作為律師,我可以幫助一些人,哪怕我一年做個兩件、三件,我把他們拉到法庭上來,通過法律來跟他爭取到他應有的一些權利,我自己良心也安寧,他的一些訴求也得到實現,也讓民眾對法治有一種信心,也讓整個社會的戾氣沒有這麼重。其實就是這麼一個很單純的想法,坦率的講。

盧思位如此訴說自己的初衷。

開始接人權案件後,他形容有個「磁鐵效應」,因為打這類案件的律師很少,漸漸地關於言論自由、宗教自由的案件很自然地找上他。

我發現這些當事人,他們的情懷比我更高,就是說他們更在乎整個群體的利益,整個民族的自由,所以我覺得我應該來支持他們。因為他們實際上受到的苦難比我們,比房民、村民還要大,因為他們要付出自由、甚至是生命。那我覺得我們作為律師,我就去會見一下他,見見、閱閱卷,花的精力算甚麼呢。

盧思位逐漸也對一些公共事務發表意見,例如天津大爆炸、食品安全、霧霾、水污染問題,「這些問題跟意識形態、跟所謂的政治制度,他本身是沒有任何關係的,不管在美國還是香港、中國、歐洲,你都要解決這些問題。」然而,這些評論還是引起了當局的不快。他遂發現,人權其實是最重要的,他舉例說新冠肺炎(俗稱武漢肺炎)的爆發,歸根究柢還是涉及到公眾的監督、透明度,以及言論自由。

2019年年底,盧思位辦理陳家鴻被指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案。受訪者提供

去年受喬映瑜家人所託後,盧思位到過鹽田看守所據理力爭,要求見當事人,被拒後還去投訴,並寫了兩篇長文回應家屬/社會關注,又接受了傳媒訪問。簡單來說,當局叫他不要做的,他全都做了。

明知會陷自己於險境,為何還要做?「其實人有的時候是這樣,第一個:你並不知道你有那麼的重要,」盧思位形容自己是非常普通的律師、一個平常的人,「只是說我這個人,有一個特點,就是我看到這種弱勢群體,我就有一種悲天憫人的這種情懷,我就看得心裡很難受,你知道嗎。我就是看得心裡⋯⋯看不下去,這是一個性格的問題。」

但是他也坦白說:

如果我知道做香港這個案子一定要吊我的證,那可能我真的就不做了,對不對?但是你不知道。但既然做了,我就無怨無悔。就是說,如果這個律師證是因為香港這個案子,那我覺得也是一個歷史,作為一個結局,我覺得也沒有甚麼遺憾。
盧思位兩度到鹽田看守所見喬映瑜不果,遂到鹽田公安局投訴。資料圖片

事到如今,他說沒有甚麼擔心的,形容這是中國「小文人的宿命」。

你只要看看中國的歷史,從漢朝賈誼、到宋朝蘇東坡,你就會發現,中國這些文人,他最終的宿命都是這樣——希望國家更加的好,人民更加幸福,國家更加文明,但是最終就是事與願違。

盧思位今年48歲,「本命年,也不算年輕。」這種年紀可能是許多人的事業高峯期,此際遭逢巨變,問他可有感慨?他長嘆一聲,「唉⋯⋯很多感慨,就是我覺得蘇東坡嘛。我比較喜歡蘇東坡,因為蘇東坡作為四川人,我覺得他確實是,整個四川人裡面可能5000年出的一個,在才氣、政績、人的精神獨立性,都非常一流的一個人。」

這位也在四川土生土長的人權律師說,明天將引用蘇東坡一首詩作辯護陳詞的壓軸。他認為這詩句寫得很好,完全符合他目前的心境:

平生文字為吾累,
此去聲名不厭低。
塞上縱歸他日馬,
城東不鬥少年雞。

詩句出自〈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責授檢校水部員外郎黃州團練副使〉,蘇東坡43歲時因烏臺詩案下獄,宋神宗免其一死後,貶謫為黃州團練副使,蘇東坡12月出獄後寫下這首詩。「塞上縱歸他日馬,城東不鬥少年雞。」解作:今後寧可到塞上去騎馬奔馳,也不和你們這幫小人相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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