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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公義的門——關尚義


去年港區國安法生效兩個星期後,律師會憲制及人權事務委員會成員的關尚義(John Clancey)在律師會國安法論壇上談起港人在《基本法》下權利、國安法條文的憂慮,最後結語時,他如是說:「我也對香港人有期待。(大家)有關注、恐懼、緊張及困難,但同時,我希望不會有悲觀情緒,大家繼續作為市民及公民,在合法情況下,積極爭取權利和自由及為此發聲。」

當時,民主派三日前才舉辦過立法會選舉初選。關尚義說:「我們見到超過50萬人在兩種不同說法下繼續投票,儘管有政權中人說法⋯⋯我會形容是某種無形的暴力、人們感到被威嚇。即使國安法有許多負面影響,希望香港人繼續逆境自強精神,一定會找到出路。」

未料半年過後,關尚義卻因初選被捕。無形暴力,如今真實地呈現:國安處警員搜查關尚義的律師樓(雖然辦公室文件多得幾乎走不進去),把他帶到律師樓招牌前拍照當作證據。他被帶上警車前,回應眾新聞記者提問時說:「我們要繼續為香港的民主和人權而努力。」

這亦是關尚義大半生在香港及亞洲的寫照。在有人相信「法治已死」的年頭,這位以香港為家的美籍人權律師說要繼續敲法庭的門,長遠目光看待爭取公義和人權道路。「希望後生嘅人唔好太快灰心!」

關尚義的辦公室滿是文件夾,背後的對聯是他曾經幫助過的客人送。周滿鏗攝

關尚義出生在美國新澤西州一個工人家庭,其後加入瑪利諾修會神父。他1968年來港時,原先改了中文名「郭蘭士」(音),後來讀英文版《三國演義》、《水滸傳》和《紅樓夢》了解中國文化,一看《三國》喜歡關公,諮詢朋友之後改名關尚義。

神父喜歡關公,他表明不同意打打殺殺部分,「他正義、勇敢、忠直、為公義奮鬥、保護人們」。他真正的啟蒙,是神學院時讀到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著作,1968年來港前一年,還在首都華盛頓參與反越戰示威。

因為改變不只是改變結果,而需要改變人心。這不能透過暴力或者戰爭達到。

當時天主教會正經歷意識形態轉變,更強調關心「俗世」需要,建立更公義及仁愛的社會。關尚義本來想去的拉丁美洲教會更是走得最前,形成其後的解放神學。上級邀請他當時到剛經歷六七暴動洗禮的香港,關尚義性格隨遇而安,便答應了。

他先在新亞書院讀了9個月的廣東話,再在一個橫頭磡老虎岩徒置區家庭居住。

當時一個房好細,一家人十幾個人,喺騎樓煮飯、公用廁所沖涼,生活好辛苦,入息比較少。平時返7日工,可能新年先一個禮拜假期,好多時候加班,有時通宵加班趕貨。

神學院的訓練教導他要「反主為客」,讓對方更放鬆分享生活。他每晚去工人家庭家訪,了解生活困難,及扮演類似社工角色,幫他們爭取賠償、介紹工作,寫推薦信,順便鍛鍊廣東話。為了解工人在工廠困苦,已加入聖博德堂擔任堂區神父的他在工廠工作體會無休息加班工作,工作完無換衣服睡在工廠,隨便找點布或膠袋蓋住,第二天吃點粥面又再上班,持續兩個星期。

關尚義在當時教區主教徐誠斌邀請下,加入天主教大專聯會擔任其中一位神師。火紅的七十年代中,關尚義主要服務理工學院,在「金禧事件」及油麻地避風塘艇戶等社會事件中,都有參與,也是當時認識參與學運的何俊仁。

他在八十年代帶學生到斯里蘭卡、菲律賓、印度、泰國等地的貧民窟、農田和工廠,親身感受貧窮,然後反思社會制度。

雖然我背不好,但我學懂將種米種入田插秧,這是沒有藥物,沒有新鮮蔬菜的地方。我想學生感受人們的生活,但如果我邀請他們去,我自己都要親身參與。
關尚義曾任瑪利諾神父,其後還俗。周滿鏗攝

較少人知的,是關尚義與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的關係。1977年成立的委員會後來在越南船民、居港權都有關鍵角色,多個民陣召集人也是正委成員。

當時,羅馬及部分地區先後成立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給教友及非教友提供介入社會議題途徑。關尚義負責整理了寫信給已成立天主教正委的地區,索取他們的組織圖、憲章及活動報告等參考,然後向當時胡振中樞機提出建議。

關尚義憶述:「他們說,這是一個好的議題,感謝你所做的準備。但他們說,有人覺得你太激進,你會否接受你不做創立成員?我說無問題,完全無問題,只要成立正委就好。此後,我都無直接參與其中,我妻子也一度是成員,但我從來無正式參與其中,因為我被視為激進。」

為社會公義及和平、仁愛、真理發聲,及參與世界事務,在這個層面可能對有些人而言,這是有些激進。

對關尚義而言,除了直接協助弱勢之外,他更深信要推動制度改革,例如他1984年民主派在高山劇場的「高山大會」,要求爭取88直選;及後他在民族發展亞洲中心幫助勞工權益及政策倡議。

關尚義在1985年還俗結婚,1991年在從事亞洲區勞工權益時,受逃難離國的斯里蘭卡律師鼓勵下,決定報讀半工讀法律課程。他其後在何俊仁律師樓實習,1997年正式成為事務律師。

他主要處理醫療事故爭議,及司法覆核等公法案件,包括終審法院確立公眾地方示威權的楊美雲案、及近日丁權司法覆核。

關尚義和何俊仁自70年代相識,關尚義還俗後,一直在何俊仁律師樓工作。

除了香港,關尚義自八十年代起已關注亞洲區和中國的人權狀況,包括促成民間《亞洲人權憲章》。曾經何時,香港有眾多非政府組織,推動亞洲其他地區的人權。關尚義自己也經常到亞洲各國出席論壇,推銷香港法治、廉潔制度,及新聞自由。2001年時,亞洲人權委員會,與大律師公會等到脫離印尼獨立的東帝汶講解司法制度,培訓法官及律師。

剛過去的2020年聖誕,關尚義以亞洲人權委員會主席身分,寫信給斯里蘭卡總主教蘭吉特樞機Albert Malcolm Ranjith,希望教區關注監獄沒提供衛生巾給600多個女囚犯,她們只能透過家人送到獄中,或靠洗碗或洗衣服等體力勞動來換衛生巾。他在信中批評,監獄做法影響女囚犯的尊嚴,「更是貶低斯里蘭卡女性及整個國家」。教區在新年帶來好消息,教區決定向監獄捐出衛生巾。

2006年時,學者梁啟智為《明報》訪問關尚義,提及「是因為香港的自由和法治,他選擇在香港推廣亞洲的人權運動。別忘了,在某些亞洲地方推動人權是要坐牢的,我們在香港的已算是相當幸運。」

諷刺的是,十五年過後,這位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始創成員也被捕,警方到律師樓蒐證。國際律師協會、紐約州律師公會、及英國及威爾斯大律師公會人權委員會先後發聲明譴責拘捕關尚義及其他民主派人士。在眾新聞訪問後,另一名律師黃國桐因涉嫌協助12港人被捕。

關尚義說:「最近的情況係sad、比較傷心。當時亞洲區的特別地方,好多人話香港係lighthouse(燈塔)。」

大陸維權律師高智晟在大陸維權多年,多次被迫害,影片為關尚義2009年參與維權律師關注組示威。

可是他非常強調,仍然要保持盼望,即使沒有即時結果,歷史始終走向正義的一方,要「wait and see」。

關尚義:「我唔喺咁悲觀,要給法庭時間,一方面有國際(公約)權利,受《基本法》保障;另一方面有新的國安法例。所以法庭要決定什麼為主,是否(有)新的法例,就避開唔承認其他法例。」

「我同人講,例如韓國南非,韓國以前軍人做總統、啲人都繼續爭取民主、人權,現在是到韓國比較穩定的民主社會。」

紐約州律師公會在聲援關尚義的聲明中,也特別提醒和平倡議自由選擇議員權利,是任何尊重法治政府的核心價值,透過國家安全法律、尤其是寬鬆定義法律條文來打擊異己、噤聲,只會加劇民間不滿。公會說:「我們促請香港官員留意這些歷史的教訓。」

關尚義談起他最熟悉的美國例子,早年最高法院也曾確認歧視黑人投票權的案例,成為歷史上的污點,可是一眾律師並無放棄繼續爭取。「靠勇敢、持守希望的黑人律師數以十年爭取,有時最絕望情況,律師都被打,不只是中國(有律師被迫害),美國黑人律師及與他們工作的白人律師被打。但人們沒有失去希望,而是一次又一次嘗試。」

他用帶點美國口音的廣東話說:「無論點,其他國家有時法庭唔承認人嘅權利,但都繼續有律師同埋人去法庭繼續爭取,邀請法庭在不同case,不斷、不斷拍門入去,睇睇點樣社會法庭可以(檢討)壓著的範圍,睇下可唔可以開啲。」

當日警方國安處就把關尚義帶到律師樓,並在牌匾前拍照作為證物。周滿鏗攝

 關尚義也引用較近期的美國大選解釋。2018年民主黨Stacey Abrams因為共和黨改劃選區而輕微差距輸掉佐治亞州州長選舉,繼續推動選民登記及鼓勵選民參與投票。最終民主黨在共和黨長期盤踞的佐治亞州勝出參眾兩院選舉,本身也是律師的Abrams工作被認為其中一個關鍵。

我經常告訴人們:一、暴力是錯的。二、你永遠打不贏國家暴力。三者,這樣繼續下去,會帶來非常壞的後果。
有人說,哎呀要理解年輕人好不滿,我們做了幾十年,和平示威從無改變任何事。我回答,這是因為太無耐性,我認為我們要耐心一點,用長遠的目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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