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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庭然後...】首位發現梓樂受傷的白帽少年 放不下的責任 說不清的痛苦 


「宜家當我經歷咗,真係確確實實感受到呢個係痛苦,究竟一個人痛苦到極端會係發生咩事……」

一個25歲的青年,在2019年11月4日凌晨,不經意在尚德停車場目睹另一個青年生命的殞落。發足奔跑、竭力呼喊求救過後,仍無力捉住流走的生命,於是獨自扛著難以挪開的痛苦,腦裡想過無數的可能、或者、如果,「永遠無辦法形容到畀任何人聽」的情緒壓在心頭良久未散。

他是死因研訊的市民證人「白帽少年」崔家朗,最先發現周梓樂受傷倒地。在好些失眠的夜晚,他會神推鬼㧬走到停車場二樓低層、梓樂被發現墮樓位置旁的祭壇,細閱市民留下的悼念便條,有時會無意間自言自語,「當係同梓樂傾計,會同佢講,希望你……可能上到天堂之後會好啲呀、話我知我有無嘢漏吖……」在每寸空氣都瀰漫悲慟的那個空間,呼吸變得困難,情緒輕輕觸碰便會瓦解,有時放聲哭過、平靜一點便離開,但情緒不過只是循環,仍不斷不斷發作。

這些揮之不去的陰霾,崔家朗沒有與身邊的人多說,就是自己努力藏著,就像那頂放在櫃頂的白色帽,不敢棄掉卻又不願直視。然而命運沒有如果,四季如常變換,冬天再來之時,傷口仍未癒合的他還是直面痛苦、鼓起勇氣出庭,想為這事再盡上一點點責任。

首位發現梓樂受傷的白帽少年崔家朗。周滿鏗攝

崔家朗是將軍澳街坊,事發當晚戴白帽、穿深綠T恤和深色短褲,從區外下班回到將軍澳,當時警方和示威者正在尚十路口(唐明街及唐俊街交界)對峙,他就在富康花園天橋觀察。到約凌晨一時,有人說警察要「入邨」驅散,當群眾聚焦在散佈催淚煙的尚十路口時,他就想起廣明苑另一邊、近寶康路還有入口進邨,出於好奇,便由富康花園天橋走進尚德停車場3樓。

走到3樓石牆前望出寶康路,原意只是尋找警員蹤影,崔家朗的注意力都在樹隙後的「紅藍閃燈」、俗稱「豬籠車」的衝鋒車,還有站在警車旁邊的防暴警員。為看停車場地面的情況,他在高及他心口的石牆前踮高腳,望向下方 — 梓樂就倒臥在他垂直下方,頭的旁邊有一灘血。

這個畫面,從此無法抺去,崔家朗的命運也沒法回頭。他意識到這次「大鑊了」,拼盡全力奔走求救,如驚弓之鳥在停車場和天橋來回「一路嗌一路嗌」,直至有消防員接手、街坊開始聚集,他才離開現場。那夜回家,他久未入眠,一直擔心那個陌生青年。

接著幾天,傳媒廣泛報道梓樂危殆的情況,崔家朗還在想梓樂何時能出院、以後會否癱瘓……怎料就在11月8日早上8時09分,梓樂傷重離世,這個消息彷彿將他整個人掏空,不知該如何反應,也不知道能做些甚麼。之後,崔家朗總在夜闌人靜時,避開人群回到停車場。

不斷想起的那些如果

梓樂出事的深秋,正值反送中運動持續升溫之時,社會本已傷痕纍纍,如燒紅了的鐵線一觸即斷。崔家朗留意政治多年,2018年旁聽梁天琦暴動案的籌號,今天還在銀包裡好好保存;2019年初夏的反送中運動,自然也緊扣他的日常生活。雖然以往間中也有失眠時,但感覺從來不及梓樂出事後強烈。他形容,那時的失眠是—

會夢見返有灘血,會夢見返……嗰晚可能聞到嘅催淚彈味、嗰晚好嘈嗰啲火警鐘聲、下面砰鈴嘭唥。有時發夢……你可能恰一恰,但你一夢見呢啲你就會扎醒、瞓唔返……

睡不著,崔家朗會落街行一行、兜個圈,走著走著又回到停車場2樓平台。為甚麼回去?崔家朗低著頭,斷斷續續重覆「唔知呀……」心思牽引腳步,腳步又帶他回到那個壓迫的空間。有時他會到梓樂墮下的3樓石牆前望一望,擔心「會唔會其實應該要睇到啲野,但我大頭蝦無睇到而miss咗」;有時又會到2樓平台,在放滿紙鶴、鮮花、相片、燭光的祭壇旁,認真細閱不同人在便條留下的故事,對著祭壇自言自語,「當係同梓樂傾計,會同佢講,希望你……可能上到天堂之後會好啲呀,話畀我知我有無嘢漏吖……」

很多時候,崔家朗都在質疑自己當晚有沒有盡力—

因為嗰時一切都好唔清晰……唔知我同佢受傷(時間)差幾遠,都會諗如果我早少少就入去,會唔會可能見到發生啲咩事、見到真相可以話畀大家知;或者再可能真係早到入去,我會唔會可以阻止到件事發生。

當無數的可能、如果、或者壓在心頭,當真相和生命像在不遠處卻又無法觸及,他總有種感覺:如果我做得更好,可能有些事情不會發生。

事發後有約一個月,崔家朗每周有四、五晚都會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其實唔知呀,突然之間牽涉喺入面嘅時候,就……唔知點樣處理個情緒……」崩潰哭完,平靜一點就離開,然後又回去,再承受那種崩潰,「都係一個循環,不斷不斷發生。」

周梓樂離世後,尚德停車場2樓平台、發現墮樓的位置,放滿了市民悼念的紙鶴、鮮花、相片、燭光。資料圖片

難以啟齒的傷痛

當晚目擊的事、難以形容的情緒,崔家朗沒有與其他人多說,覺得身邊朋友也各有情緒需要照顧,自己的傷算不上甚麼。當公眾都在尋找目擊市民、事發真相,他深知自己並沒看見關鍵時刻,「我呢個故仔係無畀任何人帶嚟希望,所以就寧願自己keep住算。」

梓樂出殯那天,崔家朗其實也在往靈堂悼念的隊伍中。雖然想過要向周爸媽交代,但因擔心不是合適時機、未有勇氣面對,最後還是繼續隱身人海裡。到死因研訊開始,崔家朗本來打算只默默留意進展,直至看到周爸爸為兒子尋找真相的堅定,就開始隱約覺得,自己似乎也該交代一下。

思前想後,崔家朗在某天研訊休庭時,直接在法庭外告訴周爸爸,他就是那個「白帽」,即呈堂閉路電視片段中,比向消防員求助的黑衣男子更先從3樓跑到下層、似乎是最早發現梓樂墮下的市民。那天等到記者、公眾陸續散去,崔家朗在法庭旁邊細小的證人房,向家屬和律師掏出那些無從說起的記憶,最後決定出庭幫得多少得多少。

崔家朗就是呈堂閉路電視片段中,與消防員剛好擦身而過、相信是最先發現梓樂墮樓的人。領展閉路電視截圖

那次見面後,死因庭亦確認「白帽」願意作供,庭裡庭外都熱切期盼有突破性發展。然而,當眾人都在社交媒體說著「有希望呀有希望」,崔家朗卻心裡清楚,他只是比大家接近真相一點,所知道的其實很有限。在各方高度關注下,崔家朗又將責任扛在自己身上,生怕在庭上說漏說錯、令家屬和大眾失望。出庭前,他還與朋友半開玩笑「上庭唔崩潰當我贏」。

到出庭作供時,他仍在擔心會說漏些甚麼,用力將自己拉回那個不敢直視的時空,仔細尋找被埋藏角落的記憶。於是,說到3樓石牆前踮高腳的瞬間,拼命壓抑的情緒還是爆發了,庭上一切靜止,感受這個青年在抵抗他的痛苦。死因裁判官問他要不要先休息,而他最後選擇繼續作供,盡快捱過去。他形容,法庭的氣氛嚴肅且緊張,冷冰冰得令人莫名有些壓抑,情緒也隨之突然失守。

一支煙的時間

那天作供後,崔家朗本已躲開記者鏡頭,悄悄離開法院,不久卻又折返,在鏡頭前呼籲其他目擊市民出庭,說當許多微不足道拼湊一起,或許就能接近真相。他說,那時用了一支煙的時間去想,究竟還有甚麼可以為周家做呢……他覺得,既然周爸爸的呼籲令他有反應,或許他也可這樣做,「抱住個心態覺得,好似冒個險出嚟畀大家影,但呼籲下可能有正面幫助喎,呢個冒險可能都值。」

再之後,崔家朗不時都會到庭旁聽,他說那次作供後,整個人好像平靜了一點;透過研訊拼湊更多細節後,知道自己發現梓樂墮樓時,已是事發後數分鐘而不是數秒。儘管研訊尾聲時,情緒又在深夜來襲,崔家朗還是清晨7時許到達法庭排籌;陪審團退庭商議的兩天,他也與一些記者和旁聽人士等候,只是口罩遮擋了他的表情起伏,輕鬆說笑又掩蓋了他在承受的各種想法。

周梓樂離世一周年,尚德停車場外繼續亮起點點燭光。資料圖片

直到研訊最後,家屬、證人、裁判官、研訊主任都努力過了,梓樂墮樓前「消失的8秒」發生何事仍不得而知。崔家朗形容尋找故事真相,就是將空白地方不斷填色,「呢幾日研訊,好多位都越嚟越填咗色,但大家都會發覺,有啲位其實註定係空白。」

即使他感覺作供警員、救護員只是為工作出庭,不帶感情地說著種種守則,但卻慶幸仍在死因庭遇到認真看待生命的人,裁判官也好,義務急救員也好。人性在他而言,其實只是簡單的道理,「一個人受傷,你應該去幫佢,其實係好基本,細細個、幼稚園會教人嘅天性,人要有惻隱之心,人要去幫人,人應該去尊重生命。」

崔家朗將事發當日的白色帽放在櫃頂,任由它逐漸發黃。周滿鏗攝

對崔家朗而言,以往貼身的生死課題,不過是家中長輩自然的生老病死,但從2019月11月起,卻真真正正感覺到何謂痛苦—

以前啲人成日話關心下身邊嘅人,但好現實係,有啲人安慰人哋嘅痛苦係fail,根本無設身處地去諗……但而家當我經歷咗,過去6月起,好多野,甚至加埋11月,真係好確確實實感受到呢個係痛苦,究竟一個人痛苦到極端會係發生咩事,我係好感受到……

這個將責任看得很重的青年,總在法庭外戴著頂黑色帽,繡上了「Hong Kong City」、「No More Silence」。他覺得,所有人只能在命運的框架下努力,最後還是沒能找到真相,那麼空白的就由它空白,這件事早已牽動許多香港人,再壞的事,也是這個地方的「共同記憶、共同感覺、共同情感。」

傷口不是一下子就能癒合的,但或許某天回望,傷處已悄然長出一點點的靭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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