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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庭然後...】17歲義務急救員曾朗軒 未能畫上的句號 離不開的政治


17歲是個怎樣的年紀?仍穿著校服的曾朗軒一臉認真說,「歲數唔可以限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嘅睇法……」自覺已褪去稚氣。

他是周梓樂死因研訊的義務急救員證人,在庭上如流憶述連串醫學急救觀察 — 傷者肋骨有與平常人不同的「凸缺」、肋骨骨折可能導致氣胸、腹部明顯有反彈……在冰冷而程序化的法庭裡,死因裁判官突然放柔聲線:「你所做的(急救)基本上和A&E(急症室)醫生無分別,將來可以考慮做醫生。」眾人輕輕一笑,緩解連日研訊的緊繃,周爸爸散庭後也輕拍這少年的肩膊。

庭上的故作鎮定,藏著是份抺不走的愧疚。由梓樂離世至出庭作供,他總覺得自己「仲有啲嘢未做」,想向周爸媽說的那句「sorry」,一直卡在咽喉半上不下之處。研訊以後,又回到文憑試備戰日常。這個思想跳脫的中六生,忽地一本正經談起龍應台《目送》的生死大問,感覺既然有些事情經已註定,或許是時候嘗試不再逃避……

17歲義務急救員曾朗軒。周滿鏗攝

出庭作供後,曾朗軒成為當日焦點。一個17歲少年,在急救現場照顧傷者,在庭上有條不紊說著複雜的醫學用語,一向冷靜理性的裁判官也開口鼓勵。人前,他是中學生組織香港思流的發言人,慣了面對傳媒,思想以至談吐都帶點老成恃重;人後,裡外都是青春的味道,背包裝著沉甸甸的筆記書本,卷曲盪髮撥了又撥,很在意那張與周爸爸一起離開法庭、成為網上佳話但他半合了眼睛的相片。

2019年初夏的反修例運動,朗軒不時都會當義務急救員,也有跟隨醫生護士於現場急救的經驗。11月4日凌晨,穿著義務急救員背心、只有16歲的他,在尚德停車場協助消防員為梓樂急救,之後陪同送院、向醫生稍為了解情況、轉交梓樂的個人物品,到清晨5時才離開伊利沙伯醫院,回到家稍作梳洗便累倒睡著,也沒有去上學。

在梓樂留醫期間,朗軒雖有聽說情況不理想,卻仍跟自己說「無問題嘅,positive啲,會返返嚟㗎」。然而幾天後的早上,梓樂傷重不治的消息傳出,正在上課的朗軒隨之崩潰嚎哭,讓淚水將無以承載的情緒卸下,整天也沒能集中上課,在課室和醫療室哭了又睡,睡了又哭。

成年人也未必懂得處理的情緒,朗軒同樣不知能如何面對,唯有選擇逃避,「可能夜晚有啲情緒出嚟,咪入房喊,喊完咪瞓覺,瞓醒又係新嘅一日,咁咪唔洗諗。」自小習慣獨立獨行、隱藏內心思緒的他,將情緒鎖在房間和音樂裡,拿不起勇氣參與悼念,也莫說踏足尚德停車場,任由記憶隨時間沖淡。除了逃避憶起當天的事,某程度也是害怕遇到周爸媽,總覺得自己欠他們一句「sorry」 —

某啲位可以做得好啲,可能做錯一啲野,或者無做一啲野,就算個個都話我無都好,就算我都同自己講無都好,都係會無啦啦彈返一個,其實我仲有野未做嘅想法出嚟。

未能畫上的句號

帶著一份無從解釋的愧疚,要來的終要來,要面對的終要面對。朗軒並非研訊期間新增的證人,早有心理準備要出庭;在作供前一、兩星期,他也終於迫自己鼓起勇氣返重返現場,好好回想當晚走過的路。

那天作供,眾人都說朗軒表現淡定、有條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其實緊張得一直顫抖。他形容,那時宣誓坐下後,雙手用力按著枱面裝作鎮定,然後「瞇埋眼,當自己行返一次埋去,我行到去轉咗彎、跑過去、埋到佢(梓樂)右邊身,跟住望到咩,就照講返出嚟。」初時為了鉅細無遺描述事件,他曾不經意重覆某些證供,還被死因裁判官提醒不用說了又說,「跟住我心諗大鑊喇,個官咁惡嘅」,也不敢與任何人有眼神交流,只想快點結束,從沒預料最後會被裁判官稱讚。

曾朗軒(右)作供後,與周爸爸(左)一同離開法院。資料圖片

散庭回答過記者提問,朗軒就去了找周爸媽,在法庭旁的證人房帶點尷尬地互相慰問,藏在心裡一年的「sorry」最後仍沒能說出口。離開法院時,周爸爸輕拍朗軒膊頭,令他感激卻又自責,不明白為何反而是由周家安慰自己。

到研訊最後,陪審團裁定梓樂死因存疑。對朗軒而言,雖沒法得悉事情真相始末,但梓樂之死終究離不開政治。他同意研訊所指,梓樂墮樓位置當時沒有防暴警員或其他人聚集,但他念念不忘,事件是以警民衝突為背景,而衝突的根本,是政府沒有聽取民意,結果官迫民反。

那天裁決以後,在沒有鏡頭的地方,朗軒終於向周家說出糾結已久的「sorry」,他覺得—

原本出咗一個裁決,理應係將一件事畫上句號,但而家唔係。嗰下就諗,所有official嘅野好似去到一個ending,未做嘅野都要做埋佢。

回到日常 離不開的政治

研訊完結,各歸其位。關於死因庭的意義,朗軒初時只以「人生的一部分」含糊帶過,後來認真沉思一會兒,說早陣子再重看龍應台的《目送》,思考生死的命題,「個destiny係整定咗……有得選擇當然係咩都無發生過就最好,但係發生咗嘅時候,之前就純粹係逃避逃避再逃避再逃避再逃避,而家就嘗試……先唔好逃避。」

曾朗軒覺得在社會現時政治氛圍下,自己某天也會因政見被捕,「things will come」。周滿鏗攝

文憑試將至,朗軒繼續埋首備戰,同時兼顧香港思流的日常工作,訪問也一個接一個。談到內心感受,他總輕輕帶過、不欲多談;說起政治,他卻來得起勁,由香港社運歷程到西藏流亡政府,他都倒背如流。

他由前年反修例運動開始積極投入社運,迎來是言論自由的寒冬。在19歲學生動源前成員鍾翰林涉違反《港區國安法》被捕後,他更相信自己某天也會因政見被捕,「而家整個局勢,都無咩可能唔畀人拉㗎喇,其實好多人都係」,形容「things will come」。

一件事的完結,也就是另一件事的開啟。死因庭結束以後,中學畢業以後,17歲的他想試試當律師,繼續追尋公義。這刻的他,用深邃的眼睛憧憬著未來,坐在午後暖陽下,笑容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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