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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北韓走向決裂


 

朝鮮半島危機劍拔弩張之際,北韓朝鮮中央通訊社上周發表文章,首次點名批評中共機關報《人民日報》及另一份報章《環球時報》,指兩報多篇文章「事理不分」,又以強烈字眼稱「把朝中關係惡化的責任完全推給朝鮮,同時極力辯解中國對美國隨波逐流的卑鄙做法」。《人民日報》海外版隨即發表以微信公眾號「俠客島」撰寫的文章反駁朝中社,「朝鮮以核武器為界線,反對朝核的,就是朝鮮的敵人,支持的就是朋友。從這個角度說,朝鮮已經沒有朋友,為了核武器而與全世界為敵」。

中韓呈現決裂已不言而喻。圖為北韓領導人金正恩和中國領導人習近平。

北韓此前已有發表文章不點名批評中共,可是上周的這篇《不要再做動搖朝中關係基礎的魯莽言行》則是開足火力;《人民日報》「俠客島」的文章反擊稱,「這些觀點透露出的最關鍵的信息,就是朝鮮發展核武的頑固。就像已經中了蠱的人一樣,很難用理性去談」,一葉知秋,這對曾經是「鮮血凝成的友誼」的共產主義兄弟,呈現決裂已是不言而喻。「鮮血凝成的友誼」不是閒話一句,中共建政之後僅一年,大軍跨過鴨綠江抗美援朝,如今大陸上年紀的人,名字裏有「抗」或「援」字的,很多就是為了紀念這場戰爭而起。專門研究韓戰的外國學者,如美國亞里桑那大學榮休教授惠廷(Allen S. Whiting),其蜚聲國際著作《China Crosses the Yalu/中國跨過鴨綠江》,書名令人覺得有取自志願軍軍歌第一段「雄糾糾,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之意。

中共1949年建政之後,出人出槍幫助共產國際同志打過兩場大戰,一是1950年的韓戰,一是1954年的越南奠邊府戰役直至以後的越戰,兩戰都在東亞。前者以打和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而停火,奠邊府戰役則以協助胡志明擊敗法軍作結。韓戰毛澤東本擬遣林彪出戰,最終改由彭德懷領軍,惡戰美軍三年。據日本軍事專家分析,從韓戰後解放軍部隊番號變化,推斷志願軍陣亡50萬。這個數字各有說法,1988年出版的《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戰史》稱志願軍死亡人數約14萬。不過,「俠客島」在反駁朝中社的長文說,「如果不是金日成要統一半島,半島怎麼會爆發戰爭?中國捲入其中,付出了幾十萬人的生命」,首次指出志願軍的死亡人數「幾十萬」,且是因為「金日成要統一」之故。這篇文章作者不知是誰,但文中一舉觸及西方史學界窮半世紀研究的「韓戰起源」與「志願軍傷亡」兩大命題,對韓戰研究以及冷戰年代東西方對壘,將有更大啟發。

中國官方從沒公布過在韓戰中死亡的志願軍數字。圖為韓戰時發現的大批中國人屍體。美國National Archives

至於越戰,眾所周知奠邊府擊潰法軍的總指揮實際是解放軍將領陳賡。之後60年代越戰,解放軍防空部隊入越,鎮守胡志明小徑(Ho Chi Minh Trail),令美軍B52轟炸機徒勞無功,北越通過小徑向前線的補給一直不斷。其時中共正值文革,經濟生產陷於半停頓,但對越共與北越的援助未有中斷,北越與越共用的是中共最新式自動步槍,反而解放軍用舊款半自動步槍。

對這兩場大戰中的韓戰,美國有不少研究,惠廷指出中共參戰出於三個主因:國家安全、區內共產主義、勢力擴張。美國史丹福大學出版社1993年的《Uncertain Partners:Stalin, Mao, and the Korean War/不確定伙伴:斯大林、毛澤東與韓戰》進一步稱,韓戰是斯大林直接支持下發動,中共是極不情願地在斯大林堅持之下被迫介入。《不確定伙伴》成書24年後,「俠客島」於《人民日報》反擊朝中社文章提到這段歷史的端倪:「如果不是金日成要統一半島,半島怎麼會爆發戰爭?......引發了中美長達20年的對抗,甚至使兩岸問題擱置至今,中國承擔了朝鮮當年『任性』與妄動的大部分成本。」這是中共主流媒體,極其罕有談到韓戰爆發是「金日成要統一半島」之故。《不確定伙伴》一書引用當年嶄新資料,包括毛澤東與斯大林的電報及書信內容;如今「俠客島」在另一重側面指出韓戰的啟戰背景,兩者印證,對進一步解開韓戰之謎有重大幫助。

另一種看法,可以前《紐約時報》記者哈伯斯坦(David Halberstam)2007年的《The Coldest Winter:America and the Korean War/最寒冷的冬天:美國與韓戰》為代表,認為中共參與韓戰,與毛澤東在黨內樹立個人權威有關。總括而言,西方指中共出兵韓戰有三考慮,一是國際共產主義,二是東北亞地緣政治,三是中共內部因素。前者是與西方的意識形態鬥爭,至於地緣政治,若北韓挺住,美韓與日本無法在東北邊陲直接施壓,北韓成為中共防禦美日韓的縱深。類似的背景亦出現於越戰,若北越能守住,廣西雲南一帶毋須受到美國與東盟壓力。

韓戰越戰解放軍死傷不少,經濟損失難以計量,換來與北韓的「鮮血凝成的朝中友誼」、與越南的「同志加兄弟」。然而,這兩場戰爭結局殊途同歸,越南統一後,親蘇派黎筍(Le Duan)抬頭,全面清洗親華派,包括長征(Truong Chinh)及阮文靈等先後失勢。之後越軍揮軍侵略柬埔寨,中共極為不滿,1979年春,鄧小平下令解放軍在廣西雲南兩路攻打越南,中越翻臉。中越關係的變酸,也同樣在中國與北韓關係重演,最近的核危機決裂,不過是多年以來的齟齬浮面。韓戰之後,北韓親華派多次被清洗,有分析指,這與金日成清除蘇共及中共在北韓的勢力不無關係。

越共領導人黎筍與中共翻臉。美聯社

儘管金日成清洗親華派及親蘇派,當時中共與北韓關係,還未至於如七十年代末中越那樣翻臉。然而,當發展到今天中共與北韓點名互轟,若視為這次核危機北京站在美國一邊是導火線,如此則失諸只見樹木不見樹林。關鍵在於1992年中共與南韓建交,當時中美朝韓日俄是根據基辛格八十年代提出的「交叉承認」,中俄承認南韓、美日承認北韓,此即是多年來處理北韓問題的六方會談格局。中韓建交後,北京採取對等政策,對北韓以及南韓均是等同視之。九十年代中期,北京與漢城的關係,無論在外交及貿易,步幅遠比北京與平壤為大。當中美韓三者關係日益緊密,北韓出於自身安全考慮,開發核武及導彈等尖端武器。這對一心韜光養晦、力求和平環境發展國民經濟的中共來說猶如芒在背:東北是中共重工業命脈所在,輻射華北京津重地,北韓在周邊研發大殺傷力武器,兩國關係急速冷凍。

平情而論,作為主權國家,北韓有權發展核武,可是北韓在向西方或中共證明自己是「負責任」國家這一環節,與西方及中共的期許有落差。也許西方期待的不僅是核發展透明度,還有平壤聞之生戒的「民主化」,但中共至低限度表面上沒有「北韓民主化」期待,尤其是北韓歷年清洗親華派的背景,北京更不會在此上橫生事端。可是,當北韓核問題如今被中共視為東北亞不穩定的其中之一來源,兩國關係轉向惡化,平壤視這是北京插手北韓國防事務,北京則認為北韓不識好人心,「俠客島」在文中說,「如果沒有中方一直以來的斡旋,朝鮮和美國之間的分歧和矛盾會更嚴重,美國也不是沒有動過用武力解決朝核的想法」。紙上交鋒至此,已是毫不避忌,決裂指日可待。

從越南到北韓,中共出人出錢參戰,最後俱以決裂告終,儘管中越關係在黎筍下台後逐漸回暖,但心中疙瘩始終未解。至於中國與北韓的決裂走向,是半世紀前中蘇決裂以降,共產主義世界的大事。巧合的是,1979年中共出兵懲越,事先知會美國;2017年則是中美聯手要北韓無核化,世事輪迴,昔日戰友變成仇讎,當年仇敵成為戰略伴伙。不過,韓戰和越戰畢竟有別,韓戰是志願軍參與前線戰鬥,越戰是解放軍參與後方防空,分別是不必蒙受巨大傷亡。「俠客島」質問朝中社的一句中共「付出了幾十萬人的生命」,似欲指出志願軍的死傷不能用來為北韓的冒險主義鋪墊。

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的韓戰紀念銅雕。美聯社

美國首都華盛頓有二戰紀念碑,有華裔建築師林瓔設計的越戰紀念牆,幾十年來悼者不絕。韓戰紀念銅雕則靜佇一角,不為人所留意;美國社會對韓戰看法是跟隨五星上將、時任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布拉德利(Omar Bradley)1951年國會聽證會上的名言,The wrong war, at the wrong place, at the wrong time, and with the wrong enemy(在錯誤的地方,在錯誤的時間,與錯誤的敵人的一場錯誤的戰爭)。儘管中國大陸稱這是美軍吃了志願軍的敗仗後的「肺胕之言」,實質是布拉德利不同意韓戰美軍統帥麥克阿瑟把戰爭擴大至與中共一戰。時光冉冉,今天中共在面對與北韓決裂之時,或會想到布拉德利的這番話,於中共而言,幾十萬條志願軍的性命,以及由韓戰爆發導致美國宣布台灣是「不沉的航空母艦」,到今天仍然影響中共的外交內政,某程度而言,韓戰也是一場不應趁那渾水的錯誤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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