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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是有選舉舞弊,並非軍事政變


在十一月初的大選中,民主政黨勝選,將於明年年初籌組政府執政。但落敗者卻聲稱,選舉有大規模舞弊,因此拒絕承認結果。負責選舉的官員在調查後指沒有證據顯示選舉有大規模舞弊,但落敗者仍然不服。然後,武裝份子在國會即將確認選舉結果前衝入政府大樓,令勝選者無法正式當選,籌組政府。

你以為我在描繪美國的大選?其實我是在說緬甸。

為什麼我們會一口咬定美國有選舉舞弊?

緬甸國務資政昂山素姬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在十一月的大選中取得過半數的議席,足以組成政府,軍方支持的 Union Solidarity and Development Party (USDP) 落敗,但卻聲稱選舉有舞弊 (election fraud)。獨立的選舉委員會在週五 (29/1) 時指沒有證據顯示大規模舞弊。軍方於是發動政變,在當地時間星期一 (1/2) 拘捕昂山素姬和總統溫敏等,並宣佈全國進入緊急狀態一年。

昂山素姬上月27日到緬甸醫療機構視察新冠肺炎疫苗接種情況。美聯社

整個故事的橋段和美國十一月以來發生的事情有一種驚人的相似性:

1. 大選,
2. 落敗者不服,
3. 在沒有證據下不斷聲稱有舞弊,
4. 然後在獨立的機構(例如法庭,選委會,等等) 拒絕接納舞弊聲稱後,
5. 發生企圖推翻選舉結果的政變。

其中一個比較顯著的不同是緬甸軍方政變成功,而美國的政變( 註一)則無法改變特朗普落敗的事實而已。

面對同樣的落敗者毫無根據的選舉舞弊,面對同樣的獨立調查,面對同樣的武裝份子企圖制止國會確認民主選舉結果,當事情發生在緬甸時,我們就很清醒地看清那是「軍事政變」。但當事情發生在美國,我們卻毫無保留的一口咬定有選舉舞弊。為什麼?

詮釋框架的雙重置入:用香港的眼鏡,看美國的政治

問題的根源,或許一種雙重的詮釋框架置入: 我們不自覺地用了香港的眼鏡去看美國的政治。

第一重的詮釋框架置入,發生在我們將我們對特朗普總統制裁和制衡中國的期許和感激,加上對拜登總統所謂的親中傾向(註二)的恐懼和厭惡,置於我們和我們在觀察時局中間,令我們不自覺地認定特朗普必然是「誠實可靠的證人」,他的聲稱亦因此「當然」可靠。我們對他的宣稱接受的迅速程度,不但令我們對他的宣稱不加審視和挑戰地在缺乏可信證據下(註三)全盤接受,甚至令我們寧願相信一個既得利益的落選者,而否定一切、所有、全部的中立調查和審視,包括最初連特朗普團隊也接納其公信力的各級聯邦和州法院:其中甚至包括由三名特朗普提名的法官(和其餘六位) 組成的美國最高法院。

第二重的詮釋框架置入,發生在我們將香港當下的崩壞處境刻舟求劍地直接移植至美國。眾所周知,當下的香港,禮崩樂壞,完全缺乏有效制衡,「球證、旁證、足協、足總、足委,全部都係我嘅人」,配合國安法這把宇宙無遠弗屆龍門任搬的「尚方寶劍」,今天的港共政權的確可以橫行霸道,呼風喚雨。在這樣一個什麼都被操控和不透明處境下,難免會令我們覺得,有什麼舞弊和陰森恐怖的陰謀詭計是不可能的?(註四): 正如我去年在 〈跟大師在武漢肺炎下的思考(上):阿甘本、 疫症和法外狀態〉 中指出,阿甘本等關於法外狀態的討論,放在西方世界或許看似是杞人憂天,但在香港則是有尖銳洞察力的批評。

而基於這兩層的詮釋框架置入,令我們輕易地相信一切奇詭可怖匪夷所思的陰謀論: 這些陰謀論則繼續加固我們本身的詮釋框架(其中或許也牽涉 confirmation bias),永續輪迴。

但美國不是香港。事實上,美國是少數將權力分得極散和互相制衡的國家之一:不論聯邦還是州都各有三權分立,聯邦和州之間又有制衡,再加上數不清調查和檢控機構(在美國,連Postal Service也有拘捕和檢控權):單純以選舉舞弊而言,FBI、CIA、 國土安全部等都曾獨立調查和檢視,遑論其他負責選舉的中立公務人員。這和事權統一的香港,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倘若我們對這樣的一個制度稍有認識,就明白要成功做到所謂的「深國」幕後操縱(遑論不留痕跡的操縱),要求的是近乎上帝之手的能力(註五)。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即使擁有巨大權力的白宮,都無法直接操控左右選舉的結果,而只能透過散播謠言動搖大家對制度的信心。

這兩重詮釋框架的置入令我們對美國發生的事情產生一種扭曲的認知:明明是落敗者拒認結果和武裝份子企圖干擾國會確認程序,我們卻將之看成正義聯盟阻止選舉舞弊。

而當我們不受美國政治的情感干擾時,我們的理性就能令我們在面對相類似的「事實」時,清楚見到緬甸是「政變」而非「選舉舞弊」的真相。

結語:緬甸發生選舉舞弊還是軍事政變?

軍車在緬甸第二大城市、位於中部的曼德勒市巡邏。美聯社

緬甸和美國究竟是發生「選舉舞弊」還是「軍事政變」? 這視乎我們怎樣「詮釋」當下發生的事, 這是為什麼我嘗試討論詮釋框架的問題。

但正如我在 〈為什麼不同政治陣營總無法對話?〉 中指出,這不代表「既然一切都詮釋,就什麼都可以 (anything goes)」:強調詮釋框架的重要,並不等於沒有真假好壞美醜之分的相對主義。詮釋本身也有好壞高低之分,例如某一個詮釋是否有考慮所有應被詮釋的材料?某一個詮釋又有否將應被詮釋的材料置於相關的處境中?這些都是判斷某一個詮釋好壞的考慮。

關於美國和緬甸的情況,其中一個決定我們的詮釋的高低好壞的因素,就是我們對美國/緬甸的認識有多充足。我們對相關國家的處境,和發生的事情的前因後果,到底有多充份的掌握?還是我們只是盲目地移植香港的處境至我們需要分析的國家中,並且只專注最近期大半年所發生的事?

緬甸究竟是發生軍事政變還是選舉舞弊?你認為呢?

聯絡作者:Twitter / Matters

註釋:

註一:注意,我沒有說 6/1 的國會政變是由特朗普發動:兩者之間的因果關聯和特朗普的動機等等,仍有待調查。

註二:關於拜登的親中傾向,多是特朗普競選團隊的抹黑:事實上,當特朗普還在抹黑香港示威者為「暴徒」時,當特朗普還在堅稱習近平是他的好友時,拜登和民主黨已經在譴責港共政權和草擬《香港民主法案》了。而當你看見他將一個個對華強硬的鷹派委以重任時,稍有理智的你應該會問,若這樣也算親中,那怎麼才算反華呢?

註三:這是美國各級法院,和各個聯邦甚至州政府,和各個執法部門的一致結論。

註四:但有一點值得留意的是,倘若我們單純移植香港的處境至美國,邪惡和為所欲為的應該是大選時仍然執政特朗普政府,而非當時仍然在野的拜登和民主黨。將兩者角色在潛意識中無縫替換,或許和上述所指的第一重詮釋框架置入有關。

註五:擁有這樣近乎全能能力的人或團體,真的還在乎誰當美國總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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