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在未知中如常前行 — 破局之後 馬嶽的適應與思考


「唔知道,仲諗緊。」馬嶽在訪問中,不下一次這樣說。 

經歷反送中、國安法立法、民主派總辭,香港20多年來的「自由專制」賽局,在短短兩年間全面破局。專研香港政治與社會運動近30年,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馬嶽對選舉的分析、對局勢的評論精闢透徹。但破局之後,帶給馬嶽的是落差與適應,是迷惘與思考。對於未來,他充滿未知,但他選擇如常前行。有人離開,馬嶽選擇留下,「繼續用返自己嘅方法做嘢」,像過去一樣研究香港。

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馬嶽。鄭啟智攝

破局之後 — 落差與適應

去年11月,人大DQ 4名民主派議員,隨後民主派總辭。馬嶽當時撰文,形容香港的「自由專制」賽局已經全面破局。「自由專制」是一國兩制下中央努力在香港經營的政治體制,保留高度司法獨立、相對獨立的立法會、新聞和言論自由等,向西方展示香港仍是「自由城市」,保持本港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馬嶽解釋道:「你可以有自由,你可以享受一啲liberal institution (自由制度)嘅保護,但係唔會俾反對派攞到政權。」 

隨著國安法、「DQ 4」壓毁了「自由專制」的最後一根稻草,這個賽局在馬嶽眼中已不復存在。選舉延期、法治被社會質疑、新聞和言論自由岌岌可危⋯⋯ 年逾50的馬嶽感慨,落差很大。

你會覺得嗰啲係define香港嘅嘢:公務員點樣做嘢,法院點樣做嘢,警察點樣做嘢⋯⋯ 我嗰個世代嘅人,係grow up with呢啲嘢,可能幾十年、成世人都係咁嘅context咁樣做。從讀書到出來做嘢,二、三十年都有一套規則、程序、rationale。但係嗰啲嘢似乎近幾年變得好快,於是乎個落差幾大。

主權移交後24年,97前夕港人對自由破損的恐懼終於成真。資料圖片

他續說,在七、八十年代成長的一代人,源於1997年將至,總會憂慮香港的自由會破損。要來的始終要來,這種97前夕的恐懼,在主權移交24年後成真。即使馬嶽早已預料自由終會破損,當這一天真的來到,他仍然難以適應環境突變。他說國安法立法後,政府頻頻超越自由原本的界線,社會理所當然地以為政府不會做的事竟然發生,例如拘捕記者。「二、三十年來,冇咩記者俾人拉過,跟住就有黎智英同蔡玉玲。」他坦言這帶來巨大的不安情緒,令社會失去了安全感。自由與犯法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馬嶽仍在摸索。

擔心被捕嗎? 「It's a matter of probability」

馬嶽多年來專研香港政治,包括選舉、民主化、公民社會發展和社會運動等。他的評論也相當尖銳,諷刺過政制事務局是「政治任務局」;721事件發生後,他撰文問:「特區高層在做些什麼?Is anybody home?」國安法立法後,馬嶽繼續書寫,出版新書:《反抗的共同體:二〇一九香港反送中運動》,紀錄整場反修例運動。 

面對飄忽不定的國安法,馬嶽可曾想過有一天會被捕?他淡然地說:「風險梗有,it's a matter of probability。」他直言國安法下「probability」當然增加,但現在判斷未至於會因為評論時政而觸犯國安法,他的學術研究也沒有涉及港獨和外國勢力。不過他補充道:「當然大家都唔知道條線喺邊啦。」「呢輪冬天我都係全身黑色(衫),你話係咪一定唔會俾人拉?今時今日其實大家都唔知道。」

馬嶽處之泰然,反問記者:「你會唔會感染COVID啊?咁你堂唔堂食啊?袁國勇話堂食有相當嘅風險,咁你信唔信啊?咁都係一個判斷啫,你有啲嘢要做㗎嘛,等如你堂食一樣。」馬嶽要做的事,自是繼續研究與評論。他笑說可能「出事」的言論都是公開的,「已經講咗」,講了十多年反而「唔識驚」。

「林鄭月娥話唔會影響言論自由啊嘛,up to them to prove it⋯⋯ 如果take呢個講法seriously,2020年7月1日之前可以講嘅嘢,2020年7月1日之後都可以繼續講。」

馬嶽多年來經常評論時政、分析選舉。港台圖片

研究香港 — 迷惘與思考

破局之後繼續研究香港,馬嶽如此說:「多咗好多嘢可以研究,但係有好多嘢好似研究唔到。」國安法下政治格局與形勢的改變,帶來新的研究項目,但同時間亦影響研究環境。馬嶽說,研究的資料來源最受影響,被訪者有時候因為怕敏感,在訪談和問卷中不敢講真話,甚至拒絕接受訪問,都會影響研究質素。

不過他認為,研究的壓力未有隨國安法增加。從事學術研究多年,馬嶽直言在香港一直都沒有百分百的學術自由,其中一個原因是政府的透明度低,資訊不夠開放。「學術研究總有啲嘢係做唔到㗎。你唔好咁天真啦,以為所有嘢都做到,有100%嘅學術自由,其實係無㗎。」

他憶述多年前研究功能組別時,曾向選舉事務處申請取用選民登記冊作問卷調查,但被當局以選民登記冊只能用於選舉相關用途拒絕。「咁我問,選舉研究係咪選舉相關用途?嗰個人話唔係,咁你都係啤一聲㗎。」他自問自答:「咁係咪冇學術自由?唔知啊,唔識答呢個問題。」

馬嶽說他近年較少研究選舉,集中研究社會運動與政商關係,現時手上的研究項目都與反送中運動有關。對於未來的研究方向,他坦言言之尚早。「你問我兩三年之後會做咩,我諗唔到嘅,未必好容易諗到。因為例如2018年我諗嘅研究project,2019年都冧鬼曬。即係你對政治發展嘅想像,例如2018年可能講緊運動低潮,跟住(2019年)砰一聲爆出來,變咗唔係好可以plan得好長遠。」

破局之後的香港彷彿置身迷宮,不知何去何從。馬嶽苦笑著說:「而家拆鬼咗(自由專制框架)之後,其實大家係唔知道用一個咩嘅新框架嚟理解香港。」

馬嶽直言還在思考應該用甚麼框架來分析香港,學術上也不一定要有確切框架才能分析香港。他認為即使香港的自由不再,但處境與中國仍有一段距離,如何分析香港的未來與影響香港自由的因素,仍需時間摸索。他說做學術時常都會感到困惑,縱然感到迷惘,也不會放棄知性上的追求。

 「唔知道十年之後,大家諗返點樣classify這段時間,即係國安法立咗之後頭一年、頭兩年、頭三年香港係點樣嘅。」

國安法立法後,馬嶽在思考應該用甚麼框架來分析香港。資料圖片

馬嶽尚在思考如何分析香港,他也曾經撰文形容建制與民主派「都是不知如何玩下去」,他笑說可能連中央也在摸索該如何經營香港。「我都唔肯定中央政府而家係點樣(分析香港)㗎,佢都可能摸索緊,點樣喺佢哋嘅國安框架下,可以話到俾西方國家聽我哋仲有法治,仲係有相當嘅自由,一國兩制行穩致遠。」

他認為在國安法下,中央仍想減少香港問題帶來的傷害。「佢實際上都係care,因為佢對外宣傳仍然要講一國兩制冇受影響,法治冇受影響,司法獨立冇受影響,新聞自由冇受影響等。」

永不來臨的民主?

2005年政改方案表決前夕,馬嶽以「永不來臨的民主?」為題撰文,寫道:「香港政制的一個基本矛盾,是憲制承諾了最終實現普選,但這個「最終」似乎永遠不會來臨。」

16年過去,民主化仍然遙遙無期。馬嶽說,他對於香港民主化一直不算十分樂觀,因為他相信中央政府是影響民主化的最重要因素,而中央對於民主的不信任態度,強調「愛國者治港」,過去多年都沒有改變。但他強調,中央的態度不會永不改變,「歷史證明任何(政治學上)linear嘅model都係錯㗎嘛!」

不過思考這個問題,馬嶽覺得不能過分悲觀,強調有不同因素影響民主化進程,不能一概而論說悲觀還是樂觀。「如果我問現在民主自由比兩年前好咗定差咗?咁梗係差咗啦。如果我問現在香港支持民主嘅人,係多過定少過兩年前?咁係多咗㗎喎。政治意識係高過定低過兩年前?係高咗㗎喎。」

如果所有嘢你都係抽曬negative嘅嘢出嚟講,咁就世界末日feel㗎啦。你問我嘅話,我會話唔係囉,實際上係有N咁多個因素影響民主進程。

馬嶽覺得思考民主化問題不能過分悲觀。鄭啟智攝

「繼續用返自己做嘢嘅方法去做嘢」

對於未來,社會彌漫著一片悲觀情緒,大家在叩問「what will work?」。香港人現在可以怎樣做?馬嶽的答案十分簡單:「嘗試努力繼續用返自己做嘢嘅方法去做嘢。」

自由空間越收越窄,他說每個人都可以在原有的自由基礎下如常做事。「你繼續做得到的話,就冇越收越窄啦,越收越窄就係T+1差過T,T+2又差過T+1。咁你頂住咗,T+1等如T,就無越收越窄啦。」

身處歷史洪流,有人離開,馬嶽選擇留下,「繼續用返自己嘅方法做嘢」,像過去一樣研究香港。

好多人喺香港,每日都努力頂住,減慢變差嘅速度。多啲人留低,咁大家都頂得容易啲。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