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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最忌FBI


 

 

特朗普閃電革除聯邦調查局(FBI)局長科米,美國社會如有炸開了的鍋,尤其是被認為是「針對」特朗普的傳媒,像是有線新聞網絡(CNN)和《紐約時報》等的報道及評論,已見鋪天蓋地之勢。儘管白宮說科米處理希拉莉電郵調查不當,可是幾乎所有評論都認為這只是其中之一原因,更大的矛頭指向近日在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屬下小組舉行聽證會的「特朗普團隊與俄羅斯關係」,認為炒人事件是另一次「星期六晚大屠殺」(Saturday Night Massacre)。

「星期六晚大屠殺」是尼克遜總統任內踐踏司法獨立最惡劣的一次。事起1973年5月,當時的司法部長里查森(Elliot Richardson)委任獨立檢察官科克斯(Archibald Cox),調查發生於1972年的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總部遭人闖入事件。由於事關重大,國會眾議院司法委員會,再三要里查森保證不會革除科克斯,除非是干犯瀆職等嚴重罪行,里查森答應議了員要求。之後,司法部向尼克遜發出傳票,要求交出白宮對話錄音帶謄本,但尼克遜拒絕遵從。

1973年10月19日星期五,尼克遜提出交換條件,做法是請聽力欠佳的參議員史坦尼斯檢視及簡化錄音帶內容。當天晚上,科克斯拒絕尼克遜的建議。10月20日星期六,尼克遜下令里查森革除科克斯,里查森拒絕遵從,並以辭職作為抗議。尼克遜死心不息,下令副司法部長雷克候斯(William Ruckelshaus)炒掉科克斯,想不到雷克候斯也拒絕這樣做,還像他上司一樣提出辭職。這就是「星期六晚大屠殺」。

故事還未結束。尼克遜找來司法部總檢察長博克(Robert Bork)革除科克斯。博克其後說,他曾經一度相信尼克遜的命令是有效及適當,但為了不欲被認為他是為了保住飯碗而替總統賣命,遂想過辭職。不過,當去了白宮、宣誓成為署理司法部長,博克同意革除科克斯。耶魯大學法學院出身的博克,從此被自由派唾棄。1987年,列根總統提名博克出任最高法院大法官,美國近代司法史最激烈的提名聽證會,遂在參議員司法委員會上演:民主黨議員及自由派傳媒,幾乎是前仆後繼阻止博克成為大法官。最後是58票反對42票支持,博克無緣最高法院。

特朗普為什麼要炒科米,恐怕真正原因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科米,一個是特朗普。美國總統權傾天下,但歷史說明,近代美國總統連蘇聯核彈都不怕,只怕聯邦調查局。聯邦調查局直屬司法部,卻是相當獨立的執法部門。這一點,要上溯聯邦調查局首任局長胡佛(Edgar Hoover),他在這個職位上做了37年(1935年至1972年);倘若把他擔任聯邦調查局前身的調查局(Bureau of Investigation)局長的十年計算在內,美國二億人包括總統,在胡佛監視下過了47年。胡佛任內歷經八位總統,「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完全沒有他身上體現,倒過來成了鐵打的官。他當聯邦調查局長一直做到死的那天,始終沒有總統敢於請他下台,連國會議員也沒能動他分毫。胡佛去世之後,美國社會出現不少關於胡佛的著作,從他的工作到性傾向,不一而足。不過,這些著作有一共同論點:胡佛掌握美國政界權貴的機密,令得這些人對他不敢造次。

胡佛去世之後,美國政府如釋重負,把聯邦調查局長任期限為十年。雖說這是「規矩」的一部分,但亦可視為限制聯邦調查局長權力的一種。因為聯邦調查局的權力確是巨大,除了刑事案件調查,更有專責對「敏感人物」的盯梢竊聽跟監,對象包括外國間諜,還有美國社運人士。去年逝世的美國六十年代學運領袖海頓(Tom Hayden),八十年代末在自傳披露,他向聯邦政府以《資訊自由法》提出,要求聯邦調查局交出當年對他的跟蹤報告,其中內容詳細得令人吃驚。英國搖滾樂隊「披頭四」主音約翰連儂(John Lennon)遷居美國紐約後,長年被聯邦調查局跟監,光是1971年到1972年有關他的報告就厚達三百頁。

正是聯邦調查局有着如此權力及人力物力,可以投入無盡資源瞄準某人某事。事實上,前面提到的「星期六晚大屠殺」主角尼克遜,政治生命可說是斷送在聯邦調查局之手。眾所周知,尼克遜一九七四年下台,肇因是一九七二年的民主黨總部被竊事件,案件後來越鬧越大,原因是美國傳媒尤其是《華盛頓郵報》兩名記者伍德沃德(Bob Woodward)及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的深入報道。整宗事件一個主要人物是綽號「深喉」(Deep Throat)的線人,每當伍德沃德在事態進展遇到阻滯,只要在家裏露台花盆插上一支小紅旗,便可在地下停車場約見「深喉」。每次會面都帶給伍德沃德一些啟發,推動這個二人團隊再往深挖。

 「深喉」改變了美國政治軌迹,但他的身分一直沒有公開,伍德沃德及伯恩斯坦再三表示,要待「深喉」去世才會公開其身分。到了2005年,「深喉」公開自己真正身分,原來就是七十年代初聯邦調查局副局長費特(Mark Felt)。這時的費特已是92歲高齡,記者趕到他家門前,家人稱費特是「美國英雄」。費特水門案期間是聯邦調查局二號人物,所有水門案宗卷都得給他過目。身分公開後,費特為什麼泄露機密給《華盛頓郵報》,則是另一個永遠未能解開的謎:有說費特不滿尼克遜委任他人當聯邦調查局長而不是他,所以泄露機密報復;有說他是對聯邦調查局的忠誠。2008年美國一篇文章《The deeper truth about Deep Throat/深喉的深深真相》則是另一種陰謀論:聯邦調查局利用《華盛頓郵報》推倒尼克遜總統。

聯邦調查局工作範圍廣泛,冷戰年代是美蘇間諜戰的主力戰隊,八十年代有一個笑話:聯邦調查局可以裁減一半人手,只要蘇聯倒台的話。一個歷史上精於對抗蘇俄的反諜部門,今天說要開始調查總統身邊的人與俄羅斯關係,雖不能說手到拿來,優而為之則是肯定。本周一,美國國會參議院聽證會,今年二月被特朗普革職的時任署理司法部長耶茨(Sally Yates)作證說,她兩次告警告特朗普,國家安全事務顧弗林(Michael Flynn)可能遭到俄羅斯勒索。聽證會開始前按例必須宣誓,耶茨這番話若不屬實,就會干犯發假誓重罪,此事不得兒戲。再者,二月被炒前,耶茨是科米的頂頭上司,耶茨在聽證會上說的「可能遭勒索」,情報是否便是來自直屬的聯邦調查局?

聯邦調查局在美國社會民望頗高,2013年蓋洛普調查顯示,受訪民眾認為聯邦調查局表現出色/好(Excellent/Good)的有55%,在九個聯邦部門排第二,僅次於60%的疾病控制及防護中心,比第三名的太空總署多13個百分點。特朗普革除科米,如果沒有清楚及強而有力解說,未來日子不會好過。在知識分子當中受到關注的政論媒體《New Republic/新共和》指出,若要迅速清除社會認為革除科米是阻擋對特朗普團隊與俄羅斯關係調查的手段,特朗普政府便要委任具威信的獨立檢察官調查特朗普團隊與俄羅斯關係,或新任的聯邦調查局長被視為不會對事件「放軟手腳」,或國會兩黨通過法案委任獨立委員會調查。不過,文章作者說得很灰,他沒有寄望這些事會實現。

《紐約時報》周三以社評委員會名義發表社評〈特朗普革除科米〉,最後一段談到「星期六晚大屠殺」,提及水門案,論至「敵對外國勢力是否已然盜去美國的總統職任」;結尾語the country has reached an even more perilous moment(國家已然臨至更形險峻時刻),字字千鈞,滿紙沉重。這是星期三的美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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