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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史學界與支那


香港史學界一向保守,鮮有就社會議題集體發聲,記憶中近年只有一次,那是2016年的梁游「支那論」。

當年,兩位議員宣誓就職時將China讀成「支那」,建制派齊聲譴責,史學界亦罕有發出「嚴正聲明」,讉責二人「對歷史的無知和教育涵養之低劣」:「我們的民族,被……蔑稱為清國奴,支那豬。日軍侵華,肆意用『支那』來稱呼中國,骨子裏是嘲諷中國人愚昧、劣等的辱華字眼。……惟時至現在,少數日本右翼分子仍刻意叫嚷『支那』,無視過去侵略中國的歷史,不斷製造中日爭端。」該聲明提出「改正歷史教育不足之處」,以正視聽。

梁頌恆和游蕙禎2016年在立法會宣誓。
史學界在報章刊登全版「嚴正聲明」,讉責梁游二人的「支那」說。 

「支那」是辱華字眼。乍看之下,並無不妥。筆者家慈故友、兒童文學家何紫《童年的我》有言: 「日本侵略軍佔領香港足有三年八個月……日本粗話『白架鴉老』自然最先學會,『支那之夜』的糜音也哼得有點滋味。所謂文化侵略,最容易體現在孩子身上。」這是一代人的回憶。筆者亦問過一些史科教師朋友對該聲明的看法,他們亦作如是觀。

這「無甚不妥」,卻可能反映了一個問題:就算歷史教育工作者,也未必能全面、準確認知史實。

「支那」(Cīna)一詞並非一開始便具貶意,應該說自公元前《摩奴法典》等文獻始絕大部分時間均無貶意。古印度以此稱呼中國,佛經沿襲之,唐玄宗有詩云「支那弟子無言語,穿耳胡僧笑點頭。」龜茲國法師木叉對唐高僧玄奘的評價是「此支那僧非易酬對。」近代佛教復興運動奠基人楊文會說:「近世以來,僧徒安於固陋,不學無術,為佛法入支那後第一隳壞之時。」楊氏於1911年去世,距「支那豬」時代甚遠。

中國地名亦見痕跡。例如廣州仙鄰巷。據馬逢達《廣州蕃坊考》考證,其起源是「支那」。

字典乃重要史證。1915年初版《辭源》中「支那」解作「外國人稱中國曰支那。」1978年版則為「古代某些國家對中國的別稱。」《英華成語合璧字集》(1921),「支那」解作「China (chung kuo)」。台灣《教育部重修國語辭典》則定義為「中國。梵語cīna的音譯。原見於漢譯佛典,係古印度對中國的稱呼,日本尚沿用之。」以上各例皆無貶意。

譯界案例亦甚有力,譯者用字反映時代特色。翻譯大家嚴復譯Alexander Michie的Missionaries in China,譯本定名為《支那教案論》(1902)。與林紓合譯《黑奴籲天錄》(1901)的魏易,序言中多次使用「支那」。以上案例當可推斷,晚清譯家認為此詞無甚不妥。

事實上,此乃清末民初知識界常用詞,意思即China。革命者為了從概念上、身分認同上與清國割席,需要新詞指代中國,「支那」遂應運而興。1902年,章太炎、馮自由等在日發起「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章氏曾說:「余等皆支那人,非清國人。」辛亥革命後,該詞仍作為尋常名詞使用。1924年周作人在一篇喝茶的文章云:「支那飲茶已歷千百年」。五四時期杭洲湖畔詩社創辦《支那二月》文學月刊。多次為毛澤東賦詩的柳亞子,1929年有詩云「人間毀譽原休問,並世支那兩列寧」。兩列寧者,孫中山與毛澤東也。

孫中山是近代名人中其中一個使用「支那」最頻者,例如1923年他致書犬養毅:「當此之時,支那之四萬萬人與亞洲各民族,無不視日本為亞洲之救主矣。」梁啟超更以「支那少年」為筆名,文章不時使用「支那」。香港成立的、專門刺殺清朝大員的「支那暗殺團」,中學歷史科時有提及。

為何「支那」是中性詞?這與日本的「支那觀」有關。吳偉明《德川日本的中國想象》一書的討論頗有啟發。德川時期一些學者認為,「中國」一詞是華夷觀的產物;日本並非中國的朝貢國,不宜使用之。「支那」一詞則被認為是超越華夷之辨的中性詞,尤其滿人入關後,日本一些儒者認為中國已淪蠻夷,已非「中國」,儒學正統已移東瀛。此說切合晚清反滿革命者需要,甲午戰爭後該詞使用激增,成為上述眾例所示、持續數十年的人文風景。

2016年聲明舉「清國奴」及「支那豬」為辱華詞例。眾所周知,「清國」(以及「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華人」等)本身並不辱華,為何獨是「支那」辱華?除侵華日軍將之作為蔑稱外,一個重要原因是清亡後,日本外務省改用「支那」而拒用「中國」,認為「中華民國」之名承自「中國」,有仍自認世界中心、矮化邦國之嫌。中日兩國就國名多次交涉,引起國人反感,最後一次是1931年,國府聲明不再接收具「支那」字樣的外交文書。日本政府雖於次年在外交場合停用,但由於已發生九一八事件,抗日情緒高漲,日本軍方和民間繼續使用「支那」遂成為侵華象徵,「辱華」由此而生。

筆者無意指涉「支那」在現實政治中的爭議,關心的只是史實是否公允。上述史例,稍有涉足過印度史、佛學史、中國近代革命史、中日關係史者應該知道。一份由470名「從事歷史文化及教育工作及關心香港社會的人士」具名聯署的聲明,只談「支那」短短的今生,卻絕口不提維時二千年的中性前世,這是否一個問題?誠然,「聲明」文體並非學術論文,不能面面俱圓。然而,這裡出現明顯矛盾:因大是大非而僅提「支那」「只有弊」,與「支那」「只有弊」不符該詞二千多年的史實。公眾會期望史學界提供的史實準確無誤、反映全局。輕輕補上一筆,例如「本是中性詞的『支那』後來被日本軍國主義者用作辱華字眼」,不是更好、更專業嗎?

行文至此,似乎最少四年前「只有弊,沒有利」的思想已在史學界身影乍現。出重拳將「支那」說成「只有弊」,是否正正反映出香港「歷史教育不足之處」?

筆者當時仍在局中,聯署發起人中有考評局的合作夥伴,基於公關原因,當時不便多言。

順帶一提,當今外國對「中國」的指稱,大致出於兩系:一是「秦/支那」系(Cīna,多見於拉丁語系),「支那」與China皆源自梵文Cīna(史學界多認為緣起自「秦」字);另一是「契丹」系(多見於斯拉夫語系,如俄語之Китай)。若「支那」天性辱華,與之同源的China是否應予保留?

維基百科對「支那」的處理相當全面。學術界有個規矩,學生做功課不可抄襲維基百科。但如果維基百科比學術界之言更深更準、更能旁徵博引,那便是學術界的大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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