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說

讀桑德爾札記(3):成也資歷,敗也資歷?


支持者衝擊國會之前,特朗普曾在華盛頓的集會上向支持者發表演說。美聯社

根據日前一個美國民意調查,有超過八成民主黨人支持美國前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捲土重來,競逐下屆總統之職。而另一方面,特朗普雖在剛過去的參議院彈劾(impeachment)中倖存下來,但共和黨內贊成彈劾他的票數卻由去年第一次彈劾時的一票急增至七票。資深共和黨參議員麥康納(Mitch McConnel)明言,他在是次彈劾中投反對票,只因他認為彈劾已卸任總統有違憲法,而非認為特朗普毋須為1月6日於首都華盛頓發生的暴亂負責。如果共和黨選民認為特朗普需為暴亂負責,按理他們不會支持他再參選。那等於說,他們不認為特朗普曾經煽惑暴亂或須為暴亂負上責任。在支持和反對特朗普一事上,議員和其代表的選民出現這樣大的分歧,其故安在?情況是否就如筆者於上兩篇札記引述桑德爾觀點所言,精英體制的傲慢及其技術性管治(technocratic approach of government),令越來越多公民無力參與有關共善(common good)的討論,在促進共善的過程中被邊沿化,怨忿和挫折感因而累積並最終導致民意代表及民眾之間的嚴重分歧?(民意不一定合乎公義,議員也可以擇善固執,這裡的討論重點是導致分歧的深層原因)桑德爾認為,民眾的無力感和邊沿化所以愈趨嚴重,跟美國社會中的資歷主義(credentialism)有莫大關係。

讀桑德爾札記(1):美國大撕裂背後的精英霸權

讀桑德爾札記(2):精英傲慢的前世今生

資歷就是一切!?

桑德爾一針見血地指出,在何謂公義社會和資源分配等問題上,精英體制提出的解決方法並非藉制度的變革以減少不均(inequality)的情況,而是提倡公平競爭和上向流動的機會。只要向上流動的機會趨向平等,則不均是可接受的,這就是精英體制的核心價值。因此,向上流動的機制就成了關鍵,而按精英體制的設計,這機制的運作核心就是資歷(credentials)的比併和累積,其中尤以大學學位為最,而教育就是這整個精英體制的核心(centerpiece of meritocracy)。桑德爾回顧英美幾位前政治領袖的施政,指出他們都愛把社會問題約化為教育問題。例如前英國首相貝理雅(Tony Blair)就曾誇張地說,若要他列出三個最優先的施政重點,他會斬釘截鐵地回答:「教育!教育!教育!」。前總統克林頓(Bill Clinton)亦說:「你學多少就賺多少(what you can earn depends on what you can learn)」而對奧巴馬(Barack Obama)而言,要在全球化環境下求職,教育最重要!桑德爾認為,這幾位體制精英所以把教育的角色抬到這樣的高度,是要在貧富懸殊日益嚴重的全球化環境中,企圖以教育制度去贖清社會上其餘的罪惡("looking for it to expiate the society’s other sins")。只要令人人有公平機會接受高等教育,人人就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都有機會成為資源分配不均中的勝方,真正的平等機會(如能實踐的話)於是贖了貧富懸殊的罪,這就是精英體制的如意算盤。但問題的關鍵是,「絕對公平機會」已經是一個難以實現的神話,而即使真的實現了,也不代表不均的問題已解決了,情況就如香港的六合彩一樣,遊戲是絕對機會平等的,但失望而回的是絕大多數。

桑德爾認為,把問題重心聚焦至以大學學位為最終目標的教育系統上,會侵蝕那些沒有學位者的「社會自尊(social esteem)」。以美國為例,只有三份一人口擁有大學學位,沒有學位的,按精英體制的價值觀,將要承受他們應得的結果。桑德爾更引述法蘭克(Thomas Frank)的話,指出精英體制以公平教育機會來解決資源分配不均的想法,非但不合情理,而且更是出於自利(self-serving)。
 
桑德爾援引數字,指出這種以大學學位資歷為解決社會問題的思維也反映在政府官員的招聘中。以奧巴馬政府為例,他內閣中三份二成員於長春籐大學(Ivy League universities)畢業,而這21位成員中有13位肆業於哈佛大學或耶魯大學,當中除三位外,全部擁有碩士或博士學位。政府官員擁有高學歷應該有利施政,這正是服膺精英體制者的信念之一,但桑德爾認為,資歷厚不代表能管治,更不代表擁有亞理士多德(Aristotle)口中從政者應具備的應世智慧(practical wisdom)和公德(civic virtue)。他提醒我們,甘乃迪(John F. Kennedy)和奧巴馬的內閣論學歷皆是一時無兩,當中技術官僚充斥,但前者把美國引向慘烈的越戰,後者為金融風暴善後的方法,就是入股甚至買下始作俑者的銀行而不向它們問責!桑德爾再引述法蘭克的意見指,華府視華爾街投資銀行界為專業夥伴,是精英中的表表者,其地位媲美一所高級研究院(high-end graduate school),而正是這種對精英的偏愛令政府漠視了銀行監管和金融業結構性問題。政府偏愛金融精英也是由來有自,因為無論是政界或金融界,主導者都來自頂級名校,他們都視對方為社會上最優秀聰明的人,而正是這種自我良好的感覺,令他們說話帶著傲慢,為社會撕裂種下禍根。

資歷歧視

桑德爾留意到,在資歷主義主導政府之下,在政治領袖間其中一個最流行的辭語就是「精叻(smart)」(筆者按:"smart"一般翻譯為精明或醒目,但筆者認為粵語中「精叻」一辭,更貼近桑德爾文中的意思)。從前的政治修辭如「公義與不公義」或「對與錯」,已為「精叻與蠢鈍(smart versus dumb )」所取代。克林頓及奧巴馬頻頻用上這詞語,前者用了450次,後者更達900次,而且幾乎是在有關各種政策的演說上也用上了,無論是對抗愛滋病、最低工資、女性平權或甚至戰爭,兩位總統的修辭都有意無意地把解決問題的方法約化為「精叻與否」,彷彿解決社會問題只在乎是否「聰明、精叻、醒目」,而不在乎更深入的社會政治倫理智慧與德性。桑德爾觀察敏銳,他指出奧巴馬最愛使用「精叻與蠢鈍」的對比,因他以為這樣處理社會政治問題,就能做到不分黨派(non-partisan),就可避開那些更根本卻不容易處理的政治分歧和政治倫理議題,但他卻忽略了,他的修辭既反映,也助長了更大的社會分裂—自視為「精叻」與被視為「蠢鈍」的一群正形成更大的黨派分歧,最後引致嚴重社會撕裂。

桑德爾引述一項於歐洲進行的社會心理學研究指出,擁有大學學位的人對低學歷者(less-educated)的偏見與輕視,比穆斯林(Muslims)、土耳其人、窮人、癡肥或失明者等易受歧視的族群更嚴重!而更要命的是,根據這項研究,高學歷者不認為需為這種偏見與輕視而抱歉,因為對比於其他無法改變的先天條件或環境因素,學歷高低主要在乎努力(精英體制下的假設),低學歷者的待遇不及他人,實與人無尤,自己應負最大責任。

效益無保證民主卻倒退

桑德爾認為,高學歷者對低學歷者的輕視不僅在心理層次上為社會撕裂埋下種子,更直接動搖國本──美國最引以自豪的民主制度。在精英體制主導下,不僅白宮和美國政府高層官員缺乏高學歷者以外的代表,就連最應該廣泛代表民意的國會也是如此。桑德爾再次列舉數字,指出美國勞工階層(working-class jobs)雖佔全國工作人口一半,但出身勞工階層的國會議員只佔總數2%。英國情況也相彷,近七成人口沒有大學學位,但國會議員中只有12%沒有大學畢業,而其中四份一,不是牛津就是劍橋畢業。桑德爾對比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情況,發現即使是名義上代表基層的工黨(Labour Party),沒有大學學位而能進身國會的工黨議員數目也由1979年時的41%降至2017年的16%。而在整個下議院中,來自勞工階層的議員數目,更下跌至只剩4%。這樣的降幅不難理解,因為工黨自己也在加速精英化,1979年時工黨會員中尚有37%從事勞動工作,但到2015年,比例已降至7%。議會代表的比例出現這樣的此消彼長,表示英國國會代議政制在廣大國民中的代表性大幅下降(much less representative of the broader British population)。桑德爾補充說,學歷低者在議會中缺乏代表的情況在整體歐洲國家也非常普遍,即使是歐洲中的富裕國家,仍有70%國民沒有大學學位,而當中只有極少數能進身國會。在德國、法國、荷蘭和比利時,有大學學位的國會議員分別佔總數的83%及82-94%不等。德國總理默克爾內閣十五位大臣中,九位有博士學位,其餘除一位外,全部有碩士銜頭。
 
桑德爾列舉這些數字,是為了顯示歐美社會在政治和社會事務上,對精英一族是如何的記予厚望。但問題是現今大學教育的方向以技術為主導,培養出來的精英少有具備前述的應世智慧和公德。對比身無學位的先賢如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及林肯(Abraham Lincoln),甚至在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手下,帶領美國走出大衰退陰霾但學歷卻遠遜的一眾有能之仕,現今的官員學歷是有了,但論功業卻是乏善可陳。可以說,從前政治格局是「民主成份足管治效益彰」,在現今精英體制下,卻是「效益無保證民主卻倒退」!

學歷分野空前撕裂

隨著學歷高者把持政治,低學歷者在民主制度中缺乏代表,社會撕裂的因早已種下,時候到了,民眾的不滿總要爆發。桑德爾提醒我們,特朗普所以冒起,正是把觸到當中的關鍵。傳統上支持共和黨的正是精英和上流社會一族,但特朗普的支持者卻大多是學歷較低的一群,反而傳統上應較受低學歷勞工階層支持的民主黨,現今的支持者卻大多是高學歷者。桑德爾認為,這種轉變皆因低學歷民眾在精英主導和貧富懸殊日深的境況下,已不再信任傳統的民主黨或左派陣營,而特朗普和法國極右翼的瑪麗.勒龐(Marine Le Pen)所以得勢,正是窺準了時機。可以說,資歷主義的原意雖也不乏可取之處,而高等教育也是智識和文化的搖籃,但精英體制的傲慢卻在慢慢侵蝕民主制度的初衷和實踐(corrosive effect on democratic life),削弱了民主制度賦權公民的能力(disempowering ordinary citizens)。

民主不能一直往下沉

美國是民主大國,英國和法國也是民主發源地,但在現今以資歷和技術應對全球化環境的精英體制管治下,民主制度卻正經歷極大的動盪,而地球另一邊的專制極權,則無時無刻在設法打擊民主制度的公信力,以證明自己的一套才是歷史最終的歸宿。按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的意思,民主雖然是差透的政治制度,但世上並沒有更好的選擇,所以即使民主制度現在撞上了冰山,甚至破爛如鐵達尼,只要人類仍相信公義與自由,就一定不能坐視這首巨輪繼續往下沉,而是猛然自省,奮起補救漏洞。這不僅是政治家的義務,也是所有公民的責任,而修補的工作既屬政治實踐,也必然需要學理和思想的整理與突破,而這方面工作的代表人物當中,桑德爾特別選取了海耶克(Friedrich A. Hayek)及羅爾斯(John Rawls)兩位政治哲學巨擘的著作,作為進一步評論精英體制的參考,這方面的簡介,留待下篇札記再續。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