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我12歲,林彬被謀殺慘死後,商台整天都在播放憂愁的哀歌。《大丈夫日記》,每一天都是當時的精神糧食。在還算幼小的心靈,刻下永遠消滅不了痕跡。
我的無綫編劇訓練班主任,是可敬的胡沙先生。有一次閒談,他說林彬被殺那一天,因為有些事情沒坐上那輛後來焚燒成一堆漆黑廢鐵的汽車。他幾乎每天都搭乘林彬駕駛的順風車。

那時父母是禁止我們出外的,北角兩子弟被炸死的事件發生後,除了上學,連門口也不能踏出一步。今天這應該列入無差別恐怖襲擊,屬於喪盡天良的行為。
「同胞勿近」這個詞語真是荒謬透頂,凡識字的都知道那表示是炸彈,也許是真,也許是假。什麼是同胞?那時我就在想,我們不也是同胞嗎?叫我們不要走近,那麼放在路上幹什麼?專對付洋人嗎?還是那些不識字,或者識字也不明白其中意涵的人呢?我母親便不大識字。
更深的恐懼來自我們隱約知道站在上頭的中國大陸正搞著文化大革命。所謂祖國,從來便是神秘而令人恐懼。最現實的是,當時父母努力存錢,買些衣服和日常用品,送給國內的親戚。小孩子都是憑直覺思維的。如果國內的生活比香港好,那麼,即使在香港的生活也很困難,也勝過祖國。那些人整天嚷著要打倒港英,把英帝國驅逐出去,回到祖國懷抱的行為,令我感到害怕。真的事情發展到了那個地步,我們還算平靜的生活不立即崩潰了。我們也要文化大革命嗎?
《消失的檔案》沒有說到1968年,每天有多少被五花大綁的屍體,從國內飄流到香港。只述說那9個月的香港暴動,根本就是硬生生把暴動的影響斬斷了。這部拍得非常緊湊,有時會覺得沒有讓觀眾去消化的紀錄片,幕後製作團隊令人肅然起敬。但可能他們並沒有親身的感受,不理解事情發展之前的香港民生。更沒法想像對於我們的一代實際上在心靈上的影響有多麼深遠。什麼來得快,去得速?見鬼了,後來我們經過那些中國銀行,或者戲院門外,都覺得有股陰森森的冷空氣散發出來,教人混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