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Sophia】
我就讀的州立成人教育中心ESL(English Second Language)初級到5級(The English Bridge Class)有來自幾十個國家的學生。
記得2級班新學期開始時老師做過統計,三十幾個同學來自十二個國家:中國、日本、土耳其、匈牙利、義大利、巴西、智利、秘魯、墨西哥、洪都拉斯、古巴、海地和阿根廷。不過有的同學要打工,養家糊口,再要上學吃不消,有的跟不上進度,種種原因,學期末只剩下十個人。
幾年前,有一天放學,我騎單車穿過一條橫街去圖書館,看見前面有兩個醉漢在路中央走走停停,其中一個是A,他曾是我的同學。熟悉之後我問過他:你是怎麼來的?他做了一個蛇行手勢,左鑽右拐——偷渡來的。學校不會介意同學來自何方,大家一般也不問這類問題,只是我太好奇。他是墨西哥人,我看過電視講美國政府如何在美墨邊境圍堵偷渡者,如今遇到一個真正的偷渡者,當然要問個究竟。A說,他們一行人跟著蛇頭,白天藏在集裝箱或一些人家,不敢外出,晚上才出來活動。有時候一連躲藏幾天,有時候一連步行幾天,歷經千辛萬苦。

他白天學英語,晚上到餐館洗盤子、殺雞——他比劃著說,已經殺了幾卡車的雞,努力工作寄錢回去養家,常常深夜兩、三點才回到那個月租200美金的小房間,廚房廁所淋浴等都是公用,幸好大家同病相憐,相安無事。他愛講愛笑,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他換了工作,在工廠打工,不能上學了。我常想,不知道他怎麼樣?我歡歡喜喜叫他:「嗨!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停下,轉過身,等我追上去,擁抱我,聲音嘶啞哽咽:「噢,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很想念你……」他臉浮腫,還有點歪扭,說話也不利索。我問:「出了什麼事?」原来是家庭出問題,喝了很多酒,工作也丟了……這是典型的非法移民經歷,想不到樂觀努力的A也掉進這個陷阱,我很難過,著急地勸他:「不要再喝酒!」「回學校去!」說了很多遍,他像是充耳不聞,再次擁抱我,擺擺手,似有千言萬語卻又萬般無奈,踉蹌著走了。
我至今記憶猶新:路邊有一塊墓地,圍著高高的鐵網,鐵網裡面是一塊塊墓碑,鐵網上攀爬著盛開的白色牽牛花,天使般守護著一方寧靜,在藍天映襯下,畫面震撼!生與死有多遠?一線之隔。進與退有多遠?一念之差。異鄉客必須自強,未來取決於今天每一次選擇。沒有時間傷感,沒有機會後悔。
一個人從原有的環境移居到一個新的環境,產生的那種不確定感和焦慮感,人們說叫做「文化衝擊」。對於首先要解決生存問題的人,連奢談文化衝擊的本錢都沒有。解決了生存問題,文化衝擊反而更凸顯出来,那是客觀存在的,語言、食物、宗教、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家庭關係和政治制度等等,樣樣不盡相同,知道越多,感受到的衝擊也越多。
以前做人多有顧忌,會主動、被動聽很多不同意見,聽別人說:「你不能這麼做」,「你最好跟隨政府/老闆/父母的意見」。可是在這裡,一開口發問,別人就說:「你有自由,做你想做的,這裡是美國!」自己做決定,換句話說,就是學習如何成為自己,自己評估後果和承擔風險。再說,關山遠隔,又有誰能給你切實的意見?開始時有點不知所措,漸漸才建立自信。
那位韓國同學G,90年代有機會來工作,與美國人結婚留下,她詞彙量豐富,人很友善,喜歡講陰陽平衡健康知識。她告訴我們她的父親如何幫助人,是許多人的導師,所以她也把幫助人當作最大的成功。不過她在課堂上一有機會就說些與課堂無關的東西,比如請老師糾正她的個人電郵。有時候課間聊天,會說其他神都是他們信仰的神的學生,他們的神在宇宙間存在了幾萬年;環境變壞,人類必須自救;怎樣念誦咒語連接到宇宙和祖先;還有東西南北中對應木金火水土、漢字是韓國發明的,諸如此類,不過沒有人喜歡和她爭拗。
年初新開設的5級班,同學素質之高和初級班已不可同日而語。仍然是眾多國籍:韓國、中國、波蘭、匈牙利、斯洛伐克、伊朗、敘利亞、哥倫比亞、阿根廷、厄瓜多爾、委內瑞拉、海地。有的同學在自己國家已經大學畢業,有的准備考大學;有醫生、護士、工程師、記者、IT人,翻譯,還有一位牧師。一邊學英語一邊工作,一邊準備或正在考專業試。過五關斬六將,委實不簡單。
老師K本身也是新移民。她出生在巴西首都巴西利亞,家庭環境不是很好,高中一年級的時候,父親在一個小鎮牛奶廠找到工作,於是全家從首都搬到鄉下,她說當時感到「文化衝擊」非常大。周圍全是農場牧場,坐在家裡就能聞到牛屎味。兩年後父親丟了工作,把她和姐姐留下完成學業,為了交房租,她開始兼職教英語,繼而進了一所大學在當地的分校(因為免費)。大學畢業後,苦苦備戰四個月,考到英語教師認證,回到巴西利亞在公立學校教英語,一教就是六年。和從小在美國長大、一個人到巴西旅行的海地男子安德列相識、結婚後,2010年來到美國。她在美國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書店賣書,工作舒適到令她不安,「有時候一天都沒什麼事做,說不定哪天就不需要我了」。考到美國的教師執照後重操舊業,她使出渾身解數,希望每個同學都能夠堅持下去,就像是「一個也不能少」的故事。有時候像「哄小孩」,比如分給大家骰子和跳棋,做遊戲練會話。她為我們建起網站,每天下課後在學校備課,或者去做第二份工作,晚上改作業,更新網站,把白天學習的重點、同學們寫的作文、參考資料或者鏈結放到網上,工作到深夜。並沒有誰要求她做到這個程度,完全出於她的自願。
Someone who made a difference
有一次老師佈置寫"Someone who made a difference"。有同學寫海地國父;有寫厄瓜多爾現任總統;有寫本國成功企業家、醫生;更多同學寫父親、外祖母等親人;兩位同學寫教宗約翰•保羅二世。我猜其中一篇是波蘭同學M寫的,她是個爽直的女孩,說話像開槍,但是完全沒有惡意。她大學畢業後簽了合約來做保姆(合約規定僱主要讓保姆上學,提供車,單獨房間、來回機票等,班上有好幾位保姆,包括中國女孩Y,德國男孩L),每天照顧兩名學齡兒童,做家務,假期則到處旅行。她寫教宗如何改變了「教宗」本身,身穿昂貴長袍卻腳蹬舊鞋;登基的時候不肯坐有人抬的埃及轎子。同學們所寫,很多我聞所未聞。我則寫了毛澤東——不管怎麼樣,還有誰比他更大尺度改變了現代中國?這更是外國同學喜歡和我討論的長青話題。
N完全刷新我對敘利亞的印象。她三十多歲,綠眼睛紅頭髮,舉手投足和穿衣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富養」的。果然她父親在敘利亞是名人,家裡有人結婚,擺了三天宴席,2000多賓客,不請誰都不行。她說父親特別忙,小時候難得和父親見面。老師問,那你要預約吧?她笑:就是那樣。在敘利亞她是一名阿拉伯語老師,為了三個孩子能在和平環境成長,拋棄一切來到美國。她的英語很不錯,就是習慣性說"He didn’t do nothing"。據她說來到美國後沒有專門上學學英語,是向孩子們學的。提到孩子她十分自豪:大兒子立志做工程師,女兒立志做醫生,小兒子是天生演說家,立志做律師。她的發音怪了一點,遭到孩子們「威脅」:你要是再不去上學,回家不要和我們說英語。其實她性格開朗,積極發言,正是學外語最需要的素質。
她告訴我,以前的敘利亞是天堂,不冷不熱,種什麼都豐收,東部有天然氣,北部有黃金,西部有石油;醫療、教育統統免費,窮人有政府補助。她住在西南部城市蘇韋達(省會,地處首都大馬士革東南方約90公里),市郊打仗,市區生活如常。IS主要在東部沙漠地帶,但也佔有幾個城市。

川普(特朗普)向敘利亞投擲導彈後我問她怎麼看?她說我們會打仗。我說打完仗又如何?她說要五十年才能回到2011年。為什麼是2011年?原來2011年敘利亞開始亂,起因是巴沙爾不同意修建從卡塔爾過境敘利亞的輸油管道。聽了她所描述,我認為更深層次是遜尼派和什葉派之爭,還有一些國家虎視眈眈——她說:「你懂的」,這個天堂,誰都想分一杯羹,扶植各種代理人。現在內戰已經六年。也許她是受到父親的影響吧,我覺得她很愛國,為人民夾在各種勢力之間的動盪生活以及國家可能一分為五憂心忡忡,儘管她也說不能天天活在煩惱中。
其他同學又何嘗不是和她一樣牽掛著自己的家國親人?韓國、俄羅斯、委內瑞拉、香港……不管世界哪個角落有事,都牽動著大家的心。相較在遙遠的家鄉發生的文明衝突和生死存亡問題,眼前的「文化衝擊」顯得十分和平和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