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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手記】47人案四日四夜「史詩式提堂」的一些備忘


庭上47人佔了法庭一半位置,不論身份、年紀、政治光譜,都變成了一個共同體。插畫:Sophiekiu.artsy

原定約好朋友星期日晚看曼聯對車路士、約好兩星期後陪太太產檢、約好還有一些訪問要做……47名民主派人士步入警署報到後一去無回頭,被正式落案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調查未完成,控方要求押後再訊,但反對眾人保釋,未審先囚三個月。法庭展開前所未有四日四夜的提堂程序,被告人數眾多,每名律師彷彿當成開審般奮力一戰,每位被告彷彿當成在判刑前要發最後的話,為著爭取一息的自由。

「無差別」

一場世紀大案,從何說起?

「你來了幾多日?昨日有沒有來?」記者行家每次在法庭見面時總會這樣問。我說這幾天都有來,因為我由2月28日看著他們步入警署,所以我很想再次看見他們走出來。如是者,墮入了這場世紀審判的無限黑洞當中。法庭展開前所未有日以繼夜、夜以繼日,足足四日四夜的提堂程序。對上一次如此誇張的情景,是2019年11月20日「營救理大」行動後,242人被控暴動罪提堂,全港7個裁判法院開庭處理,最遲一個至翌日凌晨1時始完成提訊,打破法院最晚關門時間。

但低處未算低,法院最晚關門的紀錄不斷刷新,因為單一案件檢控的人數實在太多,初選案首日提堂至凌晨1時44分有人暈倒才臨時腰斬。檢控人數太多,法庭積壓下來的社運案件,成了司法界的死結,若想加快程序,要不全部獲釋,要不全部還柙,初選案中律政司選擇了後者。守候他們的人不只記者,還有家人、律師和素未謀面的人。大時代下,沒有人比誰更重要、沒有人比誰更低廉,尤其是庭外的人,往後幾日不但冷風刺骨,還要面對警方的威嚇和驅趕,沒有人的路比誰走得更易。

因一場恆常協調立法會議席的初選,民主派47人被扣上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當中有學者、有大律師,以專業和學術知識回饋社會,春風化雨廿多載;有傳統大黨資深議員,窮一生唇舌鞭韃時弊,見證香港變遷;有年輕素人,用膽識和勇氣希望可以改變社會。控罪很強調被告「無差別」否決財政預算案,被告是否支持「無差別」、言行上有沒有「無差別」尚待爭論,但將不同政治主張的人羅織成同一個「犯罪陰謀」,則令人想起「無差別」。

漫長的提堂程序,固然因為被告人數眾多,若一人一句、一人一個小時,總共要47個小時,更甚是每一名代表律師彷彿當成開審處理,奮力地從控罪字眼的爭辯、國安法的追溯力、黎智英終院案例、不同的邏輯和法律觀點來處理一個保釋申請,這並非因為愚昧,而是心中預見的「不樂觀」,不得不背水一戰。

「史詩式審訊」

庭上47人佔了法庭一半位置,擠滿整個犯人欄,還要延伸欄外多排座椅,密密麻麻地坐在一起,猶如整個反對政府陣營,被一網成擒。此時的他們,不論身份、年紀、政治光譜,都變成了一個共同體,共同面對大家的命運。由於被告及律師團隊人數眾多,正庭不設家屬席、記者席及公眾席,家屬無法近距離親睹被告,即使是一個眼神也不許,連日來的審訊只能透過電視直播,察看如瓜子般的臉孔。

沒有家屬和記者的正庭,不能報道的保釋陳辭和爭論,與其說是馬拉松式審訊,我會說是史詩式審訊,要以口傳形式流傳每個被告有血有肉的故事。記得庭上爭論傳媒可報道的範圍時,總裁判官蘇惠德說過,聽到很多令人動容的故仔,但未明與公眾利益的關係。大律師黃瑞紅坦言,這並非小說煽情的段落,而是作為一個人的經歷和背景,被告不只是一個號碼。冰冷的法律條文和熾熱的人性故事正在不斷拉扯。

一生相信《基本法》的戴耀廷,連日來在庭上沒有多言,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由於無法在第一日完成提堂,接下來他都要一日跑兩場,一邊處理佔中上訴案,一邊處理初選案,總裁判官蘇惠德直言見到戴教授很疲倦。

協助首宗國安法案件唐英傑答辯的大律師劉偉聰,當日曾在同一個法院對著同一位法官,豈料這天落在犯人席上。沒有代表律師的他選擇自辯,坦言從沒想過自己犯法,陳辭簡單直接,來得真摯感人,連日疲於還柙同時,卻準備了心中所想,最大的可能是他真心相信自己,篤信自己所做的事。

相對之下顯得豁然輕鬆的何桂藍,首日提堂哼唱「So I say I love you」,林卓廷亦高呼「老婆我愛你」。但連日提堂後,多人相繼不適倒下,庭上的氣氛明顯有分別,由沉重而輕鬆,變得沉重而疲憊起來,正如他們三日三夜不能沐浴更衣下的頭髮和衣服一樣,都變得濕𣲷𣲷似的。

法院外民眾不離不棄的吶喊聲,穿透石屎牆,這是非物資的精神。插畫:illugulu

「社會性死亡」

如果問我,我會說上周三(3日)的聆訊是最難過和心痛。長達三日三夜的陳辭,庭外流傳的是當中有人提出不再參選、不再使用社交平台、不再接受傳媒訪問、甚至軟禁等條件。當眾人陳辭完畢將至,再有辯方律師站起來,咬文爵字嚴辭提出相當嚴苛的保釋條件,力圖再說服法庭,換取保釋的裁決。須知道庭上被告絕大部分都是前任立法會議員和現任區議員,即是民選代議士,嚴苛的保釋條件讓他們未審先被噤聲,喪失本應在社會發揮的功用和角色,劉頴匡女友形容一眾被告是「社會性死亡」不無道理。原來換取自由的條件是要犧牲自由,其實對整個社會的損害都很大。

第二個難過是當一眾被告的保釋申請陳辭完畢後,多名被告突然不再委聘律師改為自辯,一早計算的策略也好,臨時變陣也好,說到底都是爭取最後一次發言機會,剖白自己的成長故事和內心感受,一時說到聲嘶力竭,一時說到哽咽落淚,其實沒有人需要赤裸裸地公開自己的一切。在「國家安全」的罪名面前,每個人都顯得純粹,再沒有任何光環、再沒有政黨的眷顧、甚至分歧。遺憾從直播畫面上,未能逐一察看眾人的表情和反應,但此時此刻或者已經沒有甚麼割席不割席,問題只是究竟多一個人砥礪前行,還是少一個人還柙受苦。

那個晚上,法庭內外都顯得沉重。在香港的社會和政治發展歷史上,原來可以有一刻,整個民主陣營的重要代表人物同告失去自由,未開審先身陷囹圄,即使獲釋也被噤聲。作為記者,也許跟很多行家一樣,我很遺憾沒有仔細傾聽和了解每一位民主路上的人物,把他們的故事好好紀錄下來。2021年的香港,限制一個人的人身、言論、企圖發表的自由可以一瞬間發生。

來到上星期四(4日)裁決一刻,我會形容是不知所措的。坦白說,我在庭內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宣判前一刻,法院外意志高昂,民眾不離不棄的吶喊聲,穿透石屎牆,讓一樓的記者室和大堂的人也聽在心內,好比首日提堂重演久違千人聲援的畫面,這些非物資的精神往往最教人感動。然而,最終47人當中只有15人獲准保釋,僅佔整體三成,律政司當庭提出覆核,變相無一人可步出法庭。及後家屬在庭外的尖叫嚎哭聲,一直環繞腦海當中,至今未忘。若問香港的政治局面去到甚麼程度?就是當一班幾乎全香港最頂尖的大狀都無力挽回整件事,無力帶走任何一位被告保釋離庭。

他們的名字。周滿鏗攝

後續發展:
3月05日:楊雪盈、劉偉聰、呂智恆、林景楠獲釋
3月11日:黃碧雲獲釋
3月13日:鄭鴻達、彭卓棋、柯耀林獲釋

47人的名字:
戴耀廷(56歲,退休)
區諾軒(33歲,大學客席講師)
趙家賢(35歲,東區區議員)
鍾錦麟(32歲,西貢區議員)
吳政亨(42歲,無業)
袁嘉蔚(27歲,南區區議員)
梁晃維(23歲,中西區區議員)
鄭達鴻(32歲,東區區議員)
徐子見(53歲,東區區議員)
楊雪盈(34歲,灣仔區議員)
彭卓棋(26歲,南區區議員)
岑子杰(33歲,沙田區議員)
毛孟靜(64歲,無業)
何啟明(32歲,深水埗區議員)
馮達浚(25歲,數碼營銷)
劉偉聰(53歲,大律師)
黃碧雲(61歲,無業)
劉澤鋒(24歲,議員助理)
黃之鋒(24歲,無業,正於石壁監獄服刑)
譚文豪(45歲,商人)
李嘉達(29歲,觀塘區議員)
譚得志(49歲,正因其他案件還柙)
胡志偉(58歲,無業,正因其他案件還柙)
施德來(38歲,黃大仙區議員)
朱凱廸(43歲,無業)
張可森(27歲,屯門區議員)
黃子悅(23歲,學生)
伍健偉(25歲,元朗區議員)
尹兆堅(51歲,葵青區議員)
郭家麒(59歲,醫生)
吳敏兒(50歲,老師)
譚凱邦(40歲,荃灣區議員)
何桂藍(30歲,無業)
劉頴匡(27歲,辦公室助理)
楊岳橋(39歲,大律師)
陳志全(48歲,無業)
鄒家成(24歲,學生)
林卓廷(43歲,北區區議員)
范國威(54歲,西貢區議員)
呂智恆(38歲,社工)
梁國雄(64歲,無業)
林景楠(32歲,商人)
柯耀林(49歲,西貢區議員)
岑敖暉(27歲,荃灣區議員)
王百羽(30歲,元朗區議員)
李予信(27歲,東區區議員)
余慧明(33歲,醫管局文職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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