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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書作歷史文獻閱讀


除了教科書商外,似乎沒有什麼人會喜愛教科書。有人說教科書最優美的是它的粉紙,也有人說教科書是最沉悶的書。資料時有不確、資訊量低、質素與價格不成比例;從考評角度看,教科書是學生的必讀教材,公開試出題需參考其內容,若教科書就某些課題涵蓋過少、過淺,便會影響公開試擬題,最終累及考試的整體水平。

以上所述,僅為教科書的教育功能。使用者由於各有所圖,往往未能對教科書一窺全豹。若抽離現場,將之當成文獻去看,當有另一番景緻。以下略舉二例,拋磚引玉。
筆者中學會考時選修歷史科,學校使用的亞洲史教科書是經典的「東撞西」。「東撞西」是花名,原名是East Meets West。書名言簡意駭,描述亞洲史是東西方的相遇。學生若能參透當中深意,已明亞洲史之泰半。當時只知作者叫A.C. Morales,以為是西人。「以為」,是因為教科書商有時會給作者冠上歐西名字,以獲「外國月亮份外圓」之經濟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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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筆者從事歷史研究和教育,對很多事情抽絲剝繭,發現Morales原來是菲律賓人。他的first name是Alberto,畢業於菲律賓University of San Carlos,曾任教菲律賓大學。他於1958年與香港結緣,當年獲獎學金遠赴香港大學修讀東南亞史碩士課程,肆業後加入高主教書院,1968年晉升校長,至1995年榮休。學生暱稱他為Dad。

他在香港撰寫的第一本歷史教科書由麥美倫出版社於1972年出版,當時已取East Meets West書名,其後因應課程多次改版,仍保留該書名。直至2005年最後一屆舊會考,「東撞西」都是亞洲史皇牌著作。

這案例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Morales的著作風行三十多年,歷久不衰,在香港中學歷史教科書歷史上無出其右。一直少人提及,部分原因是人們將焦點放在課程與考評,教科書較少人關注。將來研究香港歷史教育,他的著作(包括其他如初中教材和補充練習)應予以正視。第二,他的身份,反映出香港的東南亞聯繫。除了中、英、港三個維度外,東南亞一直是香港歷史重要的一環,淵源很深,相關史例不勝枚舉。菲律賓國父黎剎是眼科醫生,曾在香港執業;香港那時是自由之地,黎剎經常在報章撰文,批評西班牙對菲管治的種種不公。

設置於港島摩理臣山道遊樂場的紀念牌匾,於1999年1月31日揭幕,以配合菲律賓獨立一百周年紀念活動。

有趣的是,香港大學成立後,為南洋(當時「東南亞」的另一稱謂)培育大量醫生,有些留在香港,例如1952年出任香港醫務衛生署長的楊國璋,便是出生於馬來亞。直到今天,不少在港企業都是東南亞華商投資而成:信和集團、嘉里建設、卜蜂國際、力寶,等等。由於香港與東南亞關係密切,大學歷史系的東南亞史曾是顯學,收生人數眾多。在此等背景下,由一位菲律賓人穩據香港中學歷史教科書市場卅載,便不令人意外。

另一例是另一本會考歷史教科書,此例子最近才想記,原因是早前在眾新聞發表 〈香港史學界與支那〉 一文後,朋友傳來一段別人的WhatsApp評論,說我「甘作奴者,為奴去吧」,核心一句是「如果把此文的冒犯性詞語(支那)改為納粹符號,同樣從歷史角度為此符號作解脫、漂白,能在歐洲發表嗎?」我因此馬上想起這本歐洲史教科書。該書講到納粹主義時,第一時間解釋了納粹符號swastika (「萬字」符號,「卐」或「卍」)的起源和發展,說它是印度各宗教的重要符號,swastika這字也是當時學的,所以記憶尤深。左派朋友假設歷史教育會因為「民族傷痕」左閃右避,誰不知就算中學歷史教科書也可以這麼光明磊落。

這案例引申出一個重點。歷史教科書在現實中有兩個截然不同的社會功能:第一是教育的,記述史實,承傳歷史和回憶;第二是政治的,因應當下意識形態需要,對史實重新演釋,左閃右避,甚至予以篡改,以符「政治正確」。後者讓教科書成為極能反映時代價值觀與政治氣候的文本。這一點解釋了最近幾年傳媒極留意教科書,將改版的內容和方向視為一種政治寒暑表。

巴西教育家Paulo Freire。照片來源:globaleduca.hypotheses.org
 

被譽為「二十世紀盧梭」的巴西教育家Paulo Freire認為,教育過程沒有「中立」,裏面充滿政治,教師應該扮演「批判的文化工作者」(critical cultural worker),讓學生積極與文本進行溝通而非被動接受當中的信息。若將教科書當成一種文獻看待,而教師又能將文本演變至今的因緣娓娓道來,學生得到的啟發反而更大。

最後,恭錄Morales一語作結,與諸君共勉:

We must carry on with our mission of educating the young, the future leaders of our commu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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