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專訪朔夜】時代逼著成長的大學生 承認怯懦的勇氣 期盼不變的初心


2月26日深夜,滴滴答答下著雨,「朔夜」12名成員在中大一隅,商討著何去何從。當日中午,中大高層與一眾學生代表會面,要求朔夜在正式上任前退選,否則拒絕承認其他中央學生組織,甚至以國安法「處理」他們。12名成員各執一詞,有人覺得應該退選,擔心一旦校方祭出國安法,他們根本捱不到3月1日上任;有人說應該在3月1日上任後才辭職,因為退選是退縮和屈服的表現;有人堅持上任,繼續做下去。

「朔夜」會長林睿睎(Isaac)當時心裡拿不定主意,掙扎應該在3月1日請辭還是繼續上莊。外務副會長羅子維則比較堅定,傾向繼續做下去。有人怕牽連家人,擔憂人身安全,也有人更重視對同學的承諾,討論進入樽頸,甚至互相埋怨。

最後,他們選擇在上任當日辭職,成為半日的學生會。 

最後的骨氣

校方突然對中大學生會動刀,Isaac與子維直言是意料之外。原本預計上任後,可能有活動觸動大學神經才會被校方制裁,豈料還未上任便被殺個措手不及。

幾經掙扎,「朔夜」選擇在上任當日辭職。他們解釋放棄繼續上莊,既因為面對死亡恐嚇,擔心連累家人,也因為校方以國安法威脅他們,又暗示拒絕承認其他中央學生組織。Isaac承認,可能在部分人眼中他們是跪低,但強調這絕非妥協。

Isaac說,留待正式上任才辭職,代表他們拒絕接受校方擺佈,並為撤回參選宣言及政綱向同學問責。他認為如果應校方要求退選,嘗試作政治交易苟延殘喘才是妥協。子維形容,選擇辭職是微小的堅持,是最後的骨氣。

承認怯懦的勇氣

這是一個大學生上莊會面對死亡恐嚇的時代。Isaac與子維坦承,牽連家人的威嚇最令他們擔憂,也使他們對家人感到內疚。 

子維記得,召開首次記者會後,告訴家人可能會有人身安全風險、被大學退學,但家人仍然十分支持他。「我著嘅、洗嘅、交學費嘅係佢哋,但負上風險嘅都係佢哋,有啲愧疚。」Isaac說:「我都會好內疚,點解我自己一個嘅參選決定,做我認為正確嘅事嘅時候,會牽連到屋企人呢?呢個都係我好擔心、好驚嘅一樣嘢。」 

子維坦言,因為上莊而連累家人被恐嚇,感到十分愧疚。張凱傑攝

「朔夜」最終抵受不住林林總總的壓力,他們曾多次道歉,承認辭職是怯懦。不過對於一群普通的大學生,要承受這些難道不是太沉重? 

子維苦笑著說,這固然不是正常時代會發生的事,但相比其他已經犧牲的香港人,沒法承受壓力令他們自愧不如,不但愧對同學,也愧對民主路上的前輩。

點解我哋覺得係怯懦而唔係正常,係因為有太多人比我哋行得更加前,有太多人已經付出咗太多嘢,犧牲咗好多。佢哋有無怯懦呢?或者有,但佢哋都毅然向前行,咁係絕對值得敬佩。而我哋望住佢哋會覺得(我們是)怯懦,更加feel到我哋係懦弱,遠遠及不上咁多香港嘅前輩⋯⋯ 尤其是我哋記者會嗰日,同47人(民主派初選案提堂)嘅時間差唔多,望住嗰啲新聞,望住佢哋,會不斷反思朔夜呢件事係咪做得未夠好。

子維又嘆道:「其實(承認怯懦)對自己嚟講一定係好羞辱,或者好羞恥,有一種愧疚感。但係你知道咁做係理性啲,係合理啲,係啱啲。所以臥薪嘗膽,忍辱潛行,無計,呢個時代係咁。」

子維在選舉期間的一個專訪中曾經講過:「如果死係可以令香港民主嘅話,我會即刻跳落去。」經歷今次事件,自覺懦弱的他承認:「某程度上,我係對唔住自己講過一句咁嘅說話。」短短一個月的政治環境突變,也令他質疑是否還有一座高樓讓他奉獻自己。不過子維仍然堅定地說:「我好希望努力,令自己對得返住呢句說話,係唔同嘅身位、工作崗位,嘗試為香港做多啲。」

「無辦法之中的辦法」 

回望辭職決定,可否做得更好?他們答道:「這是無辦法之中的辦法」。「如果人係完美,一定係無時無刻企硬就最好。但人唔係完美,我哋都只係一班普通嘅大學生,有弱點,被政權緊緊捉住弱點嘅大學生,所以無辦法。」子維如是說。

正是自覺怯懦,彷彿背棄了對同學的承諾,令他們內心滿是愧疚。Isaac與子維至今難掩自責之情,特別是「朔夜」得到近4000同學的授權,是近年最高。Isaac說:「我哋希望透過參選,給予選民一個希望,即使再壞嘅環境,都有人願意企出嚟,願意去做,唔會放棄呢片心愛嘅土地。但我哋辭職嘅決定,某程度上令個選舉承諾無咗,呢個係我好自責、好唔開心嘅位。」

他們宣布辭職後,仍然得到不少同學和港人支持,甚至有素未謀面的同學表明無條件支持「朔夜」的任何決定。但Isaac坦言,這種絕對信任,反而令他更感愧疚。

如果你有試過愧疚,或者對一個人唔住,唔知點解你會好希望嗰啲人鬧你,好似排解自己嗰種鬱悶,或者一種內疚。但偏偏我哋做咗一個自己覺得咁對唔住大家嘅決定,唔少輿論仲支持我哋,仲撐落去,話我哋已經做得好好,我哋真係受唔起。

大人的世界

同為政治與行政學系三年級生的Isaac與子維,並非首次參選學生會。去年他們組成內閣「流川」,但因為提名表格問題喪失參選資格。今年,他們捲土重來。 

曾共患難的兩人互相評價對方。Isaac稱讚子維有信念,做事時有一團火、有衝勁。他自言心中那團火已經逐年遞減,「但佢(子維)團火keep得好旺盛」。至於子維,兩年的旅程令他更欣賞Isaac,形容他是「香港需要的聰明人」。「嗰時會諗呢個人都唔識嘢,但而家會發現錯嘅可能係自己,啱嘅可能係佢。我係一個極驕傲同自信嘅人,我好少讚一個人。但慢慢經歷咗一年,我發覺身邊有好多好叻嘅人,而佢係其中一個。」

談起上莊的初衷,Isaac打趣道十分「老土」,是盼望追求民主自由。至於子維,他坦言上莊是想「做多少少」:「因為成日都覺得自己做得太少,對唔住好多人,好多已經犧牲咗嘅人,所以希望做多少少。我唔會話回報香港,算係抒解自己嘅survivor guilt。」 

兩年過去,他們自言初衷不變,但時代逼著他們成長。Isaac嘆道:「發現咗呢個『大人嘅世界』比我想像中醜陋,更加唔講道義。我無諗過自己會講到呢啲嘢出口。」

學生會選舉點票當晚,大學高層笑盈盈地恭喜「朔夜」當選,還表示期待日後合作。怎料翌日晚上,校方便發表聲明拒絕承認學生會,轉變之快令他們心寒。Isaac帶著無奈的笑容說:「我初初以為,即使喺大人嘅世界要做呢啲咁醜陋嘅動作,都仍然要有啲『遮羞布』,都要包裝下,或者溫水煮蛙,但原來係可以醜陋到咁樣,我相信佢哋都未必過到自己。」

常言道,大學是社會的縮影,但似乎只剩下大人世界裡的醜惡。

Isaac無奈地笑著說,沒有想像過大人的世界如此醜惡。張凱傑攝

半日的學生會

宣布當選後,子維興奮地對Isaac說:「我哋終於得咗啦喎,我哋3月1號終於上莊啦!」那時他們沒有想過,為學生會拼搏近兩年,只是換來半日的學生會生涯。 

Isaac直言,期望落差之大難以用言語形容,笑言是人生中最大的落差。他稱上任後本想立即推行「筆友計劃」,讓中大師生和校友與正在還柙的中大人互通書信,成為筆友。但辭職後,這個構思也只能束之高閣。

子維則說,他的感受不單是期望落差和失落可形容,而是一種「無嘢做」的空虛感,甚至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我哋兩個恨咗兩年,做咗兩年。其實year 2同year 3用咗大部分時間投身學生會志業,揼咗咁多嘢落去,都變咗sunk cost,變咗15個鐘嘅學生會title。唔單止係期望落差,係好似呢兩年嘅世界崩塌咗。」

子維自言與中大保安有不少「牙齒印」,上任後最想整肅保安組,處理保安權責問題。但失去學生會的身位,他慨嘆再難以跟進。

他有一個外號 — 「一陽指」。前年中大衝突後,中大師生進入校園均須出示證件。但去年中大畢業生遊行中,保安阻止遊行,事後為警方帶路調查,觸發學生質疑保安權責,發動不合作活動,拒絕在進入校園時出示學生證。子維是積極參與不合作活動的一份子,其中一次,他拒絕「show證」後與保安爭論,伸出手指指向保安,保安卻突然飛身向後跌。保安「插水」,最後反倒是子維被記了一個缺點。  

子維說現在每次出入校園,經過重重鐵馬,與一眾保安擦身而過,都會心想:「唉,我竟然解決唔到呢個問題。」Isaac補充學生會身分的重要性,他稱校方從不理會同學自發成立的「中大保安組關注組」,但當他們向大學提出保安問題,校方才顯得重視。他又笑言,「朔夜」參選短短數個月,甚麼都未做便換來大學多篇聲明,足證學生會的影響力。

一趟修行之旅 

死亡恐嚇、被跟蹤、記下缺點、退學威脅⋯⋯ 付上重重代價,最後只擔任了半日學生會,甚麼也做不到,值得嗎?Isaac和子維不假思索便答道:值得。 

Isaac說:我會話人生有好多嘢都係徒勞無功㗎啦,但其中一個我上莊嘅原因,都係一個幾大嘅原因,就係唔想之後嘅我後悔。見到香港咁樣嘅情況,我唔想老咗嘅我發現,林睿睎喺香港咁樣嘅時代,乜嘢都無做過。我好驚第時嘅我會責怪自己,所以我先會連續兩年上學生會。

Isaac續說,如果功利一點計算得失,上不到莊卻換來恐嚇,當然是得不償失,但覺得最重要是別讓自己後悔。這時,子維插咀笑道:「騙局嚟㗎!」他形容這兩年是一趟「修行之旅」,見證世間險惡,在痛苦中學習如何面對,變得堅強。他說即使有再次選擇的機會,仍然會再上莊。 

不過堅持上莊兩年,到底是感性還是理性的抉擇? 

Isaac處事比較理性,被莊員諷刺是「沒情感的機械人」。他回憶上莊前有不少理性考慮,衡量人身安全有幾多幾會受威脅,那個威脅有幾大,以至政綱所用的字眼也經過仔細考量。但他覺得,即使是再理性的人,作出關鍵抉擇也不能完全理性,所以當他決定辭職與否,也不得不受情感左右。

子維恰恰相反,處事經常以感性為先。他直言如果被理性主導,應該盡快離開香港,反之到今天仍然涉足政治,必然受情感主導。

你嘅感性、你嘅心靈、你嘅靈魂話俾你聽,你仲愛住呢片土地⋯⋯ 呢個先係終極原因,點解你要掂政治呢潭死水、呢潭渾水。
上莊兩年的修行之旅暫告一段落,但二人不約而同地說,未來仍要繼續修行。張凱傑攝

中大學生會不復存在?

談到學生會的未來,子維認為校方想將學生會變成一支「福利莊」,甚至是一支「維穩莊」。他覺得即使沒法再上莊,但可以繼續參選,利用選舉期作政治宣傳。「有咁大聲講咁大聲,做一個政治宣傳,做一個校務學術上嘅宣傳。咁佢咪DQ囉,DQ完咪散band,有咩所謂啫?但係可以達致政治宣傳嘅效果,已經完成我哋嘅目的。」 

不過前中大學生會會長、就讀政治與行政學系四年級的區倬僖(Owen)認為,香港已經進入漫長黑夜,不應再「大大聲講理念」,熱衷有畫面的對抗,或者某些議題抗爭,不要再燃燒自己,而是在黎明來到前保存實力。他覺得中大學生會除了保著「牌頭」,也要相應改變,例如發展地下網絡,包括學生組織、讀書會等積存實力。

Owen覺得,即使學生會變成「福利莊」也應堅持上莊。他引述台灣政治學者吳叡人的分析,認為香港越來越像台灣的戒嚴時期,港人不應放棄任何空間,守住不同網絡,因為這些網絡日後可能會發揮更大角色。正因如此,他強調中大學生會不能消失,哪怕「福利莊」、「維穩莊」被視為沒用、沒有空間,都要繼續留守。

從來喺再威權嘅地方、再極權嘅地方,看似無自由,看似無空間,但係我哋都可以用人為嘅方式,慢慢轉一啲空間出嚟,為之後嘅自由化、甚至民主化開闢一個新嘅天地。
 前中大學生會會長區倬僖。張凱傑攝

子維則回應Owen,認為政治宣傳與地下化兩者相輔相成。他有感地下化的凝聚力不強,仍然需要有人出來「送死」,既有象徵意義,也能凝聚群眾。那麼子維是否願意成為「送死」的那個人?他坦言現在未有答案,因為那個時刻仍然未到。「我唔會敢講我想做嗰個犧牲嘅人,邊個會想做送死嗰個人?邊個會想做犧牲嗰個人?但係我希望自己有一日good enough同埋夠勇氣,去做嗰個人,如果香港需要一個人擺上祭壇。」

三人之中,Isaac對中大學生會的前景最悲觀。他說現在校內抗爭所面對的不只是紀律處分,而是數以十年計刑期和家人人身安全的威脅,直言子維的建議不值得。「咁嘅情況下,換取少少airtime值唔值得?我個人覺得,第一,我自己嘅懦弱令我做唔到呢樣嘢;第二,我都唔希望身邊嘅人冒呢個不符成本效益嘅風險。」 

他又覺得Owen的願景未必能實現,因為當中大學生會變成「福利莊」,難以再有同學上莊。他認為過去中大學生會的吸引之處,正正是它的政治色彩和角色,假如同學想專注福利事宜,大多參與書院學生會。Isaac反問:「你點吸引人冒住咁高風險,但做福利嘅嘢呢?」 

Isaac慨嘆:「我哋已經畫唔到藍圖俾大家睇,我答你唔到第52屆(學生會)應該做啲咩,第53屆(學生會)應該做啲咩,因為政權永遠變得快過我哋。」他認同Owen地下化的建議,又認為隨機應變會是他們最大的武器。

留住信念 將希望承傳

經過今次風波,他們三人對中大、對香港是否還有希望?Owen覺得希望存在於人心,不論壓力多大,環境有多惡劣,希望一定會存在。他認為最重要的,是將信念與價值承傳,就像他昔日作為迎新營組爸,將理念傳承給他的組仔Isaac,「希望只能靠我哋一個人、一個人傳承,延續個希望。」

子維說,傳承希望首先要傳承絕望,因為他相信希望是源自絕望,當一個人沒理想、沒依靠,便唯有依靠自己心中的希望。他期盼中大人能將共同的打壓與痛苦,不論是中大保衛戰,還是今次風波,一代一代口耳相傳,「承傳苦難嘅歷史,成就一個中大嘅身分認同。」 

Isaac相信,希望源自對民主自由追求的信念和身分認同,只要根在香港、在中大,有歸屬感就會堅持。即使港人離散各地,但大家的信念仍然會維繫希望。「因為就係嗰種信念,對民主自由追求嘅信念,會令佢哋不論地域、不論時間、不論環境,佢哋仍然會存在希望,因為佢哋知道終有一日會返去呢片心愛嘅土地,去實現佢哋所追求嘅理念。」

質真若渝

訪問結尾,Isaac與子維談起對十年後自己的期盼。

Isaac常常反思為何在同一環境出身的人,成長後卻有莫大分別。就讀中大政政系,他的師兄有現在身陷囹圄的岑敖暉、區諾軒、林卓廷,也有擔任政助的吳璟儁、加入警隊的郭嘉銓。還有同為政政系畢業,也曾任中大學生會幹事的梁美芬。Isaac說,大家同樣在大學裡學習自由民主理念,但部分人卻被權力改變,甚至將香港一手一腳變成人治社會,令他時刻自我提醒權力的可怕,期盼如果日後手執權力,不會被權力腐化。

至於子維,他先雀躍地介紹為未來子女所取的名字。他為未來的女兒取名「若渝」,取自《道德經》中的「質真若渝」。子維說,「質真若渝」意指勿忘初心,不論世間如何改變,也要保持初心、純真、本心。這是他最推崇的德行品性,也是他給十年後自己的期盼:「希望十年後嘅自己,仍然有上莊嘅熱誠。」

時代逼著他們成長,而他們對自己的期盼,是初心不變。

提到子維為未來女兒所改的名字,他們展露久違的真摯笑容。張凱傑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