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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非冷水,也非溫泉》:回應練乙錚先生對海外翼的評價(二)


引言

上一篇專欄,我針對練乙錚先生《給海外翼朋友淋六桶冷水》《社運的獨立戰工群──帶大家浸六道溫泉!》 兩篇文章對作出回應,「倡議無力論」,「 流亡組織泡沫論」和「流亡團體道德腐化論」已經探討過, 所以這一篇專欄,就讓我講一講餘下的「三桶冷水」吧。

《既非冷水,也非溫泉》:回應練乙錚先生對海外翼的評價(一)

8名流亡或在海外的港人日前發起2021香港約章。

四、勇武無法適應流亡日常

首先,勇武未必可以適應流亡日常,是十分不浪漫但鐵一般的事實,願意拋頭顱灑熱血卻又受不了沒有雲吞麪的生活,聽起來十分白癡,但我接觸過很多在德港人,或者是有意移民德國的香港人,跟他們談及很多有關香港議題和港德生活的比較,我就感嘆:生活對一個人來講,是最卑微的要求,但卻是靈魂最重要的載體。衣食住行各方面,如果講只求生存的話,何其簡單,但那些生活的細節失卻了,卻容易有一種永遠不得安逸的感覺。這一點,已經離開的人,肯定有所感受,而決定了離開的人,就一定要預知離鄉別井的困難。

我想,如何在陌生的國度,仍能尋找自我, 這恐怕是一個極度複雜的課題…

但,勇武之所以叫勇武,就是他們在街頭上有抗爭的能力, 流亡在他們本身的思維背景入面,原本並不需要有一席位。 雖然說老年藍絲經常輕蔑年輕人受到西方價值鼓動慫恿,才會成為抗爭爛頭卒,這種講法十分可恥,但年輕人確然對自己的將來抱有最大的熱誠和勇氣,負擔較少,也年輕力壯,走上街頭抗爭之路門檻較低。而年輕人人生歷練未足,遇上任何意外,生命軌跡無故遇上巨變,都未必可以應付裕如。反過來講,如果每個勇武派的心理質素都能夠如此強勁的話,估計不少人就早已直接投身在政治角力的舞臺,反而未必會走上街頭。

作為不能,或不想付出街頭抗爭代價的其他人,道義上絕不可以把勇武流亡者當成強化海外翼的成員!政權對於參與抗爭的人壓逼越嚴重,海外港人就更需要把受壓逼的人從牢獄邊緣拉回來。這是任何一個有良知的香港人的道德承擔。至於流亡勇武能否適應外國日常,一方面是流亡者自己的造化,另一方面,其他香港人的支援也有正面幫忙。

這樣回過來說,發展「海外翼」其實可以是壯大後援實力的路線,不一定要走培訓「遊說前鋒」的旅途。

五、學猶太人窩囊復國?

到底我們可否學習猶太人?確然,香港人跟猶太人難以類比,以猶太人的框架來套落香港的流亡模式,肯定不會成功。但這不等於香港人要完全摒棄猶太人的流亡思維,不同流亡族羣的歷史和模式,都一定有其可取之處,練先生針對這個題目,已經作出很多評論,大家可以參考。簡單分析一下,到底有什麼因素,可以把地球上的猶太人連結起來?是宗教嗎?那麼香港人呢?我不韙言,香港人是經濟動物,相比猶太人的信仰符號,香港人的信仰符號似乎比較像是一個Dollar Sign。但,憑着香港人累積的財富,擁有金融經商的文化底蘊,大家同樣可以轉化這些資產成為凝聚港人的力量。認清這個事實之後,我們就更加需要在前文提及過的「當家作主」思維:香港人要積極拓展「海外黃色經濟圈」,讓自己的商業力量融入民主運動之中。

對於如何發展海外勢力,香港人曾經有過很多的想像。對反送中運動打壓最烈的時候,甚至有不少人提出所謂的「方舟計劃」,而在網上流傳,倪匡在幾十年前的清談節目片段中,倪先生也有提出類似的概念:應該在地球另一端建設「新香港」。這種想法自然是有近乎宗教性的異想天開。但為何要一步登天,而不「退而求其次」,先在世界各地增強香港人的聯繫?不管「 復國」比喻是否恰當,如果能夠看到世界各地的港人在各行各業都有成就,能夠支撐起一個又一個細小但緊密的社羣,自然就不會是「窩囊」了。

而練先生在有關學習外語的討論中,也要加入一個觀察:香港人在政治壓逼的情況下,在保育自己文化所作出的轉變,已經悄然開始。無論是在建築、語言、藝術等等的領域當中,大家都見到新的趨勢。《十年》內描述的恐怖畫面,已經從電影片段成為現實;在「普教中」的陰霾之下,粵文的使用也越來越受重視(我現在進行很多寫作,編寫德語教材的時候,都以粵文和廣東話為主,部分則仍然保留以白話文形式作基礎);主教山水庫工程,也牽起前所未見的關注。

就以德國港人為例,有很多香港家長對保留自己的母語,並傳承到下一代越來越珍視,自發提供網上小組教學,給「港二代」小朋友組織各類工作坊,我跟兒子亦常有參加。要跟正規學校相比,當然是不可同日而語,但千里之行還是始於足下,這些活動有人組織,有人參加,就證明香港文化的香火仍然有人傳承。香港家長,無論身處何方,現在也未必只認為外語才是高尚的語言。

順着潮流而看,海外翼反而又變得更加重要。大家可見,香港教育制度即將崩潰,所謂「國民教育」,借通識科的屍,來還「洗腦愛國」的魂,鐵定要走入無辜學生的課室,而廣東話亦將被普通話慢慢取代,各個範疇的學術研究也變得紅線重重…如果外地能有保育香港語言和文化的綠洲,我們又豈可講輕言放棄?

六、流亡者不懂流亡學

我要承認,如果講「流亡學」的話,我確實沒有深入的認識,在學術的範疇入面如何看待流亡一事,我無法加入討論。

但就算我不懂流亡學也好,我仍然不能認同「香港人輕視學術」一說(練先生自己也是學術界健筆)。如果講「一事無成」的原因,我覺得不會是香港人「凡事靠直覺扭計精乖高轉數」的性格。

我敢斷言,「一事無成」的真正原因,近乎是「輕視學術」的反面: 紙上談兵。

「流亡學」如果作為一個圍繞流亡者和多個政體的互動的學術理論,我相信當中也有一個很重要的元素,就是要研究本土和海外羣衆互相交流的動態。回看過去,展望將來,這種動態當中一定有成長,有爭執,有充滿黑暗的苦痛,也有充滿希望的聯繫。但無論環境是好是壞,要向前走,都只能靠每一個人盡力推動歷史的巨輪!

每一個人都有自身的限制和條件,在政治覺醒的思潮中,站前企後,人人不同。但無奈有不少港人喜愛觀看政治明星,只選擇自己心愛的「抗爭代理人」,自己卻未必肯有所付出。而犬儒主義者,更對敢於付出的人冷嘲熱諷。Share一下Post,按一下滑鼠,比起連滑鼠都不肯按的人,當然來得好,但這絕對稱不上是抗爭!要改變,就不能再欺騙自己,撫心自問,相對你對政權的不滿,你還有什麼可以做得到?

可能你認為自己是一個「和理非」?語言上,過去我們會常講「 勇武」和「和理非」,就算我們常講「和勇不分」,但兩者似乎已經有明確的分野。但,不能在街頭上扮演勇武的角色,可否「和理非地勇武」或「勇武地和理非」?街頭抗爭,議會戰線已經近乎消亡,海內海外,民主陣營的朋友,可否仍然投放心神時間,令運動的精神延續下去?

誠然,對歷史、政治、國際局勢、世界時事沒有認知和反思,就不能為自己的思想進行武裝,亦不能有策略上最佳的行動藍圖。但到底我們欠缺了什麼?當有些香港人還只聽幾個所謂黃色KOL搞的網臺,就認為自己看透一切,站得比其他人高,沒有確實的參與和支持的話,只聽「分析」,圍爐打嘴炮,這不叫思想武裝,只是冷氣軍師!

好些香港的朋友,知道我多年身處外國,對於香港在國際上的身份和角色可能有另一個角度的看法,就會常常針對某些事件和議題,問我意見,叫我多寫評論。偶爾能夠抽到時間,我還是會寫一點點(主要還是從德國出發,講有關香港的議題,例如逸議漫漫這個專欄),除了自己對很多議題的瞭解根本不夠深入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香港現有的評論已經足夠深入了!翻看反送中運動中期的文宣,最值得我懷念的,就一定是形形式式以行動力作為指標的「香城職業指南」,不論是各種各樣的「魔法師」,還是做支援、文宣的和理非力量,都會反思自己的角色到底可以有什麼實際的參與。當然,國安法一出,大家的行動空間立刻變小,「香城Online」可選的「職業」,大半已經被「中央伺服器」加禁移除。但我堅信,無論空間如何狹小,香港人的實際行動力還是香港議題發展路上的一個重要指標。

2021香港約章網頁。

結語──既是冷水,也是溫泉

在第一篇專欄中我已經講過,練乙錚先生明顯希望通過兩篇各走極端的文章,帶出「海外翼」 最令人困擾的限制和最令人期盼的潛力。他也在第二篇文章中表明,他第一篇文章確實不是想只叫人悲觀失望。而這兩篇文章內容充實,旁徵博引,絕對能夠激起港人對流亡學的思考,在此我十分感謝練先生的文章。

雖然,練先生選擇用此方法去作出論述,但我仍然覺得兩篇文章略為偏則於鋪陳極端的觀點, 未必可以全面地展示出這個議題立體的一面。我希望自己兩篇拙文,都可以以自己過往於香港議題的參與,作出些許補充,也為自己的經驗落一個註腳。

至於練先生的第二篇文章 ,在我而言,反而過分樂觀。用「獨立戰工群」的軍事概念,類比海外港人可能的合作模式,這個類比會否過於簡單?如果香港本地的派系都可以有如此激烈的爭論,只運用「打敗政權」這個最高指令,有沒有可能就有「無形之手」加入協調?而海外翼參與者就算是完全經濟自立的自由人,他們要保持經濟獨立的話,又可以付出多少?要把香港人比成「戰工群」,就必需要取「戰士」的定義,「戰士」是不是一份可以「兼職」的工作?一個有主動組織和指揮的架構,是否就跟「無大台」 的be water哲學有所違背?這些問題,練先生在第二篇文章中探討的時候,都略有蜻蜓點水之感。

到底海外倡議工作,放在數以十年的時間框架和橫跨世界列國的地理框架之中,可以如何走下去,以至轉化昇華?各位流亡離散的香港人,對於心繫香港的每一位來講,也猶如緩緩地從地平線上升起的閃爍光芒,到底這會是劃破寒夜的黎明,還是燈火將滅的殘光餘燼?

這一刻,沒有人能找到答案,我們都只能夠鍥而不捨,默默追尋。在此,我希望大家共同努力,擴括對國際線的想像。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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