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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柱銘三十四年前警語與今日失語


香港選舉制度變形走樣,北京提升到國家主權及安全層面,三十多年還是繞著幾個問題兜兜轉轉:愛不愛國?黨放不放心?會否影響香港發展?《基本法》起草起碼有諮詢委員會諮詢一下港人,如今直接北京宣布誰有票、誰不能選,三代人爭取回到原點。

李柱銘三十多年前仍是草委時,便在基本法草委會回應鄧小平等中國領導人的擔憂。「什麼時候香港人靜下來,乖乖地工作,不提意見,就是他們對香港灰心的時候。」

大律師公會前主席陳景生曾說,法律界長處是以理服人,如今北京及港府不講道理,「法律界即是廢了武功」。民主黨創黨主席李柱銘因2019年8月「流水式」和平遊行組織及參與未經批准罪成,在今年3月審訊期間,適逢兩會北京開會傳出修改香港選舉制度。李柱銘婉拒受訪,慨嘆了一句:「仲有咩好講?」

李柱銘1996年在維園出席活動。美聯社資料圖片

今時今日中港憲制秩序衍生問題,由中央介入、中方對法院不信任、人大釋法,對今年82歲的李柱銘而言,大概是「老問題」。三十四年前,李柱銘擔任基本法草委時,已經逐字逐句與中方法律專家就《基本法》交鋒,由《基本法》與《中英聯合聲明》和中國《憲法》的關係,保留普通法制度、立法機關權力、到確保《基本法》英文版本同樣法律效力,李柱銘都有涉獵。

例如近日一再被京官引用、時任領導人鄧小平見基本法草委時否定三權分立、不要以為中央干預的言論。李柱銘在1987年4月17日草委第四次會議點出,領導人擔憂三個問題,導致想多控制而不放手給香港建立制度。一、放手香港發展,會否危害一國,破壞國家團結?二、就算不破壞國家統一,會否危害到中央政府的利益,危害到黨的利益呢?三、會不會越搞越亂,破壞香港,令香港和國家都受損?

多次表明支持一國兩制安排的李柱銘先分析,香港沒有可能搞獨立、香港食水是要靠內地,沒有人蠢到搞破壞;同時,香港繼續享有各種自由,也會透過法律約束,包括在《基本法》規範破壞國家統一的行為。

李柱銘花最大篇幅,還是處理北京對民主選舉的信任問題。他指出,香港當時政治上多了反對聲音,其實是好事,因為代表香港仍然關心想搞好香港。

若果從今天起香港人不搞普選了、不搞政治了,立法局通過的法律再沒有爭論了,新聞界都變得很合作,壓力團體也不搞遊行集會,大家都專心地拼命賺錢,香港看起來就風平浪靜了。但這是好的兆頭嗎?『平靜』得幾年資金便開始走了,商人也要走了,能夠走的便走了,香港就完了。
所以,表面的平靜、穩定,實際上就動亂的開始。相反地,表面的不寧靜才是達至真正的穩定的必要階段。為什麼呢?因為短暫的不寧靜不是真正的亂,是反映香港人仍然熱心,仍然能搞好香港,所以吧不同的意見說出來,只要有好的制度和渠道容納這些意見,混亂是產生不來的。

就算有了普選,李柱銘說,香港不會選出危害香港及祖國的人出來,認為要坦誠反映問題,《基本法》才是真正為香港和中國好的法律。

有些人喜歡說好話討好執政的人,他們大多是有利益關係的,可以說他們,愛祖國,更愛金錢。要說這樣的話不難,但是不是針對國家有利?我們國家的領導人每天聽多少這樣的話?或是說不中聽但實際的真心話才是愛國?如果不愛國為什麼要抱著得罪人的困難說真話?多少人能夠向領導人勇敢地說出實際的真話?

李柱銘常引用大陸草委經常私下建議他堅持看法,他在草委的發言也相當直接。例如1986年草委第二次會議上,李柱銘直接指出中國《憲法》除了第31條外及國旗國徽等條文,其他不應該適用在香港。他說:

我肯定需要將憲法適用或不適用香港的條文在《基本法》中清楚地列出來,要不然,香港沒有一個人能肯定他講來所做的事是否合法,也不知道他需要遵守中國什麼憲法條文。

對於民主回歸,李柱銘多次強調在中共有槍有炮下,當時是沒有其他更好選擇。他2017年接受《蘋果》訪問時說,「依家再行返轉頭,我都係呢條路」。台灣《報導者》去年5月引述李說:「我不是贊成民主回歸,我是沒有選擇,接受了一國兩制。」

李柱銘領導的民主黨回歸前在直選議席壓倒性勝出。美聯社資料圖片

李柱銘是將門之後,父親是國民黨將軍李彥和,「柱銘」之名是取其「銅柱銘勳」之意。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李彥和不滿國民黨腐敗,舉家逃難到香港,當時李柱銘12歲,其後在就讀的華仁書院聖堂受洗。李彥和曾與已故總理周恩來在法國求學時成為朋友。

李柱銘1991年在《紐約時報》的訪問說,李父與周恩來一次曾經談了24小時,互相都說服不了對方,當李柱銘童年時,李家差不多每年都搬家,但父親又不肯解釋為什麼,直到大學時他才知道,周恩來每年都派人來香港邀請李彥和回大陸幫助他,每次拒絕都再搬家。

在民主黨中,司徒華看重組織,長期參與民主黨、教協和支聯會工作。年輕時擔任大律師公會主席、曾經家住半山的「馬丁」李柱銘則是魅力型的政治領袖。曾與李柱銘訪美的民主黨前議員單仲楷形容,「馬丁係對外國傳媒,領導民主黨時,有些組織工作唔係佢做,更加似一個figure head。」

除了立法會,李柱銘另一個戰場在法庭,多年來他多次在法庭為憲制、人權及立法機關多次力爭保障權利和空間。「流水式」集會前,李柱銘以超過80歲高齡出庭。

李柱銘即使年過七十歲,仍為準備案件做到三更半夜。據多年前跟李柱銘打case的大律師說,在交書面陳詞前,「在無智能電話年代,在李柱銘屋企做到一兩點,之後小睡一下,(李柱銘)五六點就起來再做。」即使後來通訊較方便,年輕的大律師仍凌晨一兩點收到李柱銘的電話。

「佢對法庭工作的熱誠,比好多後生仔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位資深大律師近年反駁中央干預的例子,是向中方「成功爭取」把終審權留在香港。他在2020年《蘋果日報》專欄中談到1983年訪京團時,與時任新華社副社長的李菊生當面爭取將終審法院設在香港而非北京,李柱銘說對對方的直率大為詫異。李柱銘在對話中再提出有三個普通法地區法官及兩個香港本地法官參與終審法院審訊,回港後向當時律政司唐明治反映。建議最終寫入《基本法》。

九十年代起的李柱銘被視為眼中釘,除了因為民主步伐的爭議,其中一個北京不滿,是他90年代起,多次爭取國際向英國和中國施壓加快民主步伐。

李柱銘1997年訪美,獲得時任正副總統接見。美聯社資料圖片

作為第一代「國際線」,李柱銘在1997年回歸前高規格獲邀訪問歐洲、美國和加拿大,包括到訪歐洲議會、獲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及副總統戈爾、加拿大首相Jean Chretien、法國司法部長接見。直至2019年政府推出逃犯條例修訂時,李柱銘、李卓人和羅冠聰等訪問團也獲美國國務卿蓬佩奧接見。

2000年,中國爭取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當時美國國會討論是否給中國最惠國待遇。李柱銘獲美國總統克林頓邀請訪美並在白宮接見。同行的單仲楷憶述,兩人白宮見完克林頓後,當局在白宮安排了20多個國會議員與他們見面。「之後大約swing了20幾票,如果唔去就過唔到。」翻查資料,眾議院當時以40票之差通過方案。

「李柱銘嘅(初心)就係rule of law,要中國跟世界遊戲規則;今時今日同一番話,都無人信你喇!睇香港都無人信!馬丁回歸初期,係中英聯合聲明大sales,叫國際公司留低㗎!」

外國遊說令他回歸至今仍被親中喉舌扣上反華、港獨的帽子,即使他由2014年到2019年反修例示威都明言自己並不贊成港獨和暴力,他在去年5月英國廣播公司及《報導者》的兩個訪問只是一再重申立場。

當年在北京提出忠告(甚至獲中方人士鼓勵)的李柱銘,最後一次接受專訪是去年6月《紐約時報》的人物訪問。昔日歷次政改,京官港府與民主派多次隔空及直接正面交鋒,來到2021年中央直接整頓選舉制度,主要民主派人物因初選案還柙,本身應接不暇。今日的香港乃至民主運動,都陷入了失語的狀態。

審訊前一日,李柱銘說「擔心都無用」,半開玩笑說反正都經常出入法庭。資料圖片

1997年7月1日香港主權移交中國的第一日,李柱銘在《華爾街日報》撰文回想,父母如當年一代千萬逃難來港的難民一樣,就是因為香港在自由和法治下有較好生活,基於同樣理念堅定維護自由。「我的一代人會用盡方法去保護他。」

再看回歸前一日,李柱銘在《南華早報》撰文說,守護自由的前線有四方:記者繼續報導真相,公務員以陳方安生為榜樣為原則和良心發聲,商界要繼續維護香港的政治及經濟制度和自由,民選代表繼續為無聲者發聲及推動民主。

為呼籲港人團結,李柱銘當時用了這樣一個比喻。

假設在一個點著燈的大房間,突然之間所有燈熄了。如果有蠟燭和一盒火柴,可以一個個火焰地帶來光明。如果其他人跟隨及點亮蠟燭,光明便回來。
假設在眾多蠟燭點燃的房間,如果你吹熄了你的蠟燭,其他人可能繼續,黑暗便回來重臨。所以我們必須記住,如果我們行使權利,其他人會看在眼裡及跟隨。同樣地,如果我們自我審查,其他人也會同樣自我制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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