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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有淚──懷智叔


智叔的安息禮今天在香港聖安德烈堂舉行舉行,妻子和兩個兒子送別。EYEPRESS照片

【撰文:紀錄片導演陳耀成】

朋友傳來港台《舊日的足跡》近日重播的一個昔年(2006)廖啓智夫婦的訪談。智嫂陳敏兒讃美智叔是模範父親。但訪談主要的內容是他倆的幼子因血癌去世期間,二人的掙扎。

記得有人說過兒童癌症病室是世界上最令人沮喪傷心的地方。我在紐約認識的一位護士告訴我,他的一位護士朋友在醫院兒童癌房工作數年,最後因為不堪情緒壓力,不只辭職,甚至轉行。

智叔夫婦是基督徒,所以不少感恩祈禱之類的話。我不禁聯想到兩年前看的一本回憶錄《為何「需要」宗教?》(Why Religion?)。作者是精通古科普特(Coptic)語的世界首席《聖經》文獻研究專家Elaine Pagels。她的兒子患有先天心漏症,於六歲病逝。Pagels也像智嫂般經歷喪夫之痛──而且是更戲劇化地在喪子一年之後,年僅四十六歲,其夫是世界頂尖的物理學家,在一次登山旅行時,不幸失足殞命。

Pagels 這本學者的自傳寫得綿密感人,傳遞令人痛楚的明澄與清醒。她不算是基督徒,而是位鋒銳的基督教學者。例如從撰寫於一或二世紀的所謂「異端福音」(gnostic gospels)中研究《聖經》於民間成形定稿的演進,探問為何最後於定本中出現的上帝竟然是個單身父親?

她從文獻推斷三位一體的「聖父聖子聖靈」中的聖靈是陰性,即是最早版的,後來成為童貞受孕的「聖母」瑪利亞!Pagels 也剖釋魔鬼撒但的傳說,而且觸及基督文化千年的發展演變,仍於當今世局中擾攘不安的反猶太主義 (anti-semitism)這富毀滅性的副產品。Pagels 觸及的重大主題,當然是人於艱難世途中追求超越及救贖的期望。她不談自己因信仰得救,但最後仍用了頗宗教性的詞彙作出肯定──是通過所謂「恩典」(grace),她的傷痛的心靈得以康復。

《舊日的足跡》的訪問中,智叔智嫂談二人因幼子病痛而面對的挑戰,言詞輕描淡寫,但可以想像如何驚心動魄。

幼子歷經骨髓移植、嚴重化療之後,血液中癌胞再現,舉家生出無奈的「坐以待斃」的沉重。而智叔最後的父子情回憶卻非常溫馨──兒子去世前最後一夜,他夫婦倆帶兒子離院去遊車河。智叔在訪問中說,只要他開車,看著車中的倒後鏡時,他仍然會憶起,坐在車後座的兒子最後的神采。

而最令人唏噓的是這一節:幼子終於安息了。智叔面對遺體之時頗為安靜,但夜中醒來,不禁失聲痛哭,驚醒了全家。然後能夠安慰他,令他破啼為笑的是次子的一句話:「家中最老的是你,他日也將會是你,最早與弟弟相見!」

智叔語調輕鬆地轉述這對答,但隔著時空,於這位慈父也大去之後再聽,不禁疑問:這是當年「一語成讖」?還是在十五載的歲序轉移後顯出,這話其實太無奈地合情合理?

我於 2010 年拍《大同:康有為在瑞典》,智叔演我的康有為。但與智叔談不上相熟,雖然隱約聽到他喪子之痛,當然不便相問!之後比較談得個人化的一次,是在IFC 的平臺花園。當晚《大同》由亞洲電影節於已經關閉的 UA 影院作國際首映。我安排大家到平臺、如今已經結業的Red Bar喝點酒,算是個接待會。智叔在現實生活中似乎有點害羞。我問他為什麼智嫂沒有出席,他說她在家中陪孩子。(至今我仍與智嫂緣慳一面!)

駐港的瑞典領事來了,還有一位康有為的外籍曾外孫女婿。我向他們介紹智叔,他們稱讃智叔把康有為演活了。瑞典領事是唸漢學出身,告訴我,他完全不知道康有為曾經在斯德哥爾摩市的島上,斷續住了三年。我與他們稍作寒喧之後,智叔倒很主動,慷慨地嘉許陳令智所演出的康有為愛女同璧,垂死彌留那一場戲的獨白。他當時已經在浸大傳理系教書,難怪他是學生喜愛的導師。

今天不禁聯想,與智叔這些生前或回憶中的交接,竟然是由這許多「死」之時刻串連 : 《大同》中有一段他似乎很喜歡的死亡華爾滋舞會,康同璧臨終的病榻,如今聽到他生前於電台節目中追述喪子之哀。

這大概是我的職業病──於這個訪談中聽到頗多的「電影」畫面。特別是那父母陪同幼子,於他臨終前遊車河的一節。智叔說,兒子通常會很快入睡,但當晚倒後鏡中見到的幼子全程都非常清醒,雙目「精靈」。是命薄的五歲小朋友已經「迴光返照」,注目觀看著窗外不容錯過的,這太匆匆流逝的世界與風景?

知道智叔生前最後的計劃是自導自演一部名叫《翻兜人生》的電影,而大志未竟。但我仍不免猜測,智叔曾經想過把他喪子的故事改編為劇本嗎?當然,今天或未來的問題是──智嫂可會考慮,是否像 Pagels一樣 ,把喪夫喪子的經歷變為書、劇場或電影?

然而若有這麼的一部電影出現,不免慨嘆:無論是他自己導演與否,飾演片中智叔的最理想人選當然是智叔自己。若這「不可能」是個深切的遺憾,這份遺憾卻是對智叔之為人、為夫、為父、為受萬千觀眾愛載的傑出演員的深切讚美。

許久沒有聽到香港的電台節目,車淑梅的聲音。節目中也許是由她,或監製很有心思地選來了睽隔多年,Eric Clapton 哀悼(墮下紐約巨廈五十多層樓的)亡兒底原創歌曲《天堂有淚》(Tears in Heaven)。這是第一段的曲詞:

天堂再見時
你會知道我的名字嗎?
天堂再見時
一切會一如往昔嗎?

長念智叔如昔之時,請智嫂節哀順變。

然而這世界有什麼是不變的呢?問題只是:如何地變?

而對於過去半過世紀成長的香港人來說,若有一個不變的,永恆的天堂,天堂中肯定會有智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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