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在4月下旬,收到4年前停刊的《陽光時務週刊》老闆陳平的助手傳來電郵,問記者可有興趣訪問陳平。記者想知點解陳平咁想做訪問,尤其他上月已接受了《壹週刊》訪問,談到他為色情網站提供技術支援的一盤新生意,難道他有講不盡的話題?
陳平的助手回覆:「訪問問乜都得,政治話題都可以傾。」好,陳平,第一個問題:你係咪《端》的幕後金主?

62歲的陳平,是一個在中國大陸出生和成長的人、一個你摸不透其底蘊的人。
2011年,陳平搞《陽光時務週刊》在中共十八大前夕,當時習近平未做國家主席。他這個在編輯室的傳媒老闆,試過把手機裡胡耀邦兒子胡德華的聯絡,交予記者寫出獨家專訪。他又叫記者做一個「習近平專輯」,背後有他的大陸線人報料。
陳平是上海人,在安徽蕪湖機電學校畢業,文革後獲分配到上海機械製造工藝研究所任職,在大陸改革開放之後,加入趙紫陽主持的「三所一會」其中一所中信國際問題研究所研究農村經濟。(其餘二所一會為: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國務院農研中心發展研究所、北京青年經濟學會。)1984年,29歲的陳平與一班改革派青年,組織「莫干山會議」,有份參加的包括政治局常委、中紀委書記王岐山。
記者5年前訪問陳平時,他說:「他(王岐山)是我多年的老友。」記者今天再問他和王岐山的關係,他卻說:「我與王岐山曾經是朋友,大家一起為中國改革開放努力。自從他做了政治局常委就沒聯繫過,因為連繫不方便,連繫的話又說什麼呢?」
早前流亡海外的大陸富豪郭文貴「爆料」,矛頭直指王岐山,問陳平對此事有何看法,他說:「我知道,但我不留意這事,也不想關心。郭文貴是什麼樣的人,我接觸過、我認識他,他請我吃過飯。」陳平稱,他是在2008年經一位香港商人介紹認識郭文貴,「他在其北京盤古中心七星酒店請我吃飯,之後沒什麼來往。」此外,他沒再透露更多。
陳平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稱在大陸認識很多人,但他和這些人的具體關係,以致他的生意拍檔、一桶桶金的來源,都像霧像雨。

陳平6年前搞《陽光時務週刊》時,聘請了多名前廣州南方報系下馬的員工,其中一個是《南方都市報》前總編輯程益中。雜誌曾率先報道烏坎抗爭、還有陳光誠逃離山東、內地黑監獄調查等深度報道,贏得口碑。最為港人記得的是專訪劉夢熊爆料,矛頭直指梁振英。有人讚陳平心口掛個勇字,也有人覺得,週刊可能是大陸改革派的一個發聲渠道,但陳平否認他背後另有金主。
今天再說《陽光時務週刊》,不少人會想到《端》傳媒,皆因《端》部分人曾任職《陽光時務週刊》,包括總編輯張潔平。《端》上月初宣布裁員後,有人討論陳平可是《端》背後的其中一個投資者,若不,他可有興趣投資。
陳平斬釘截鐵說,自己不是《端》的金主,也不會投資《端》,但他指自己認識《端》大股東蔡華,「是程益中介紹認識的。」蔡華最初有否叫他投資《端》?陳平說:「沒有」。《端》近期有否找陳平投資?「沒有」。
「《端》我有看,做得還不錯吧,但《端》剛開始辦的時候,我在心裡判斷,他們很難持續辦下去,因為我覺得他們沒有找到一個商業模式。」
他沒投資《端》,因為覺得和他昔日的《陽光時務週刊》相似。
「2011年我做週刊,很多人看了都說好,但卻是叫好不叫座,我們沒那麼多付費用戶。說叫好,什麼人叫好?是同行叫好、小圈子叫好,不是用戶叫好。但做媒體不是給同行看,是給大量的用戶看。」
「我們還得了很多獎項,我走到那兒,人們都說好。但後來我發現,這個叫好的圈子很小,這樣子如何長期發展下去是個問題。若說我不賺錢,我服務社會、做公益,也要達到公益目的,就是很多人都看,光是同行看是不行。」
《端》在facebook上吸納了大批台灣和海外華人讀者,陳平說:「我不知道《端》有幾多海外華人讀者,但我有感覺,這個生態難做下去。我跟同事說,不能以傳統媒體人的觀念,來發展一個新媒體。以往傳統媒體,是單向的訊息交流,但現在不應該是這樣。」他說,不單止是《端》,香港沒有一個媒體,是真真正正的「新媒體」,「新媒體,應該是一個具顛覆性的全新媒介, 好像當年電視的出現、徹底改變人們單靠報紙取得訊息的習慣一樣。要建立一個真正的新媒體,必須要對現有的作出破壞,透過破壞找一條新出路,這樣找死,比等死更好。」
「蔡華不會找我,他們可能知道我的看法,我看不到傳統媒體有希望、也不喜歡『圈子文化』。」

陳平說回當日辦《陽光時務週刊》,「搞了ipad電子版,但訂戶數量不多。當時算行得很前,可惜無論內容做得多好,也找不到商業上一個可持續的模式。」他最終虧損幾多錢?「具體我記不清楚。」
但他說,錢,並不是要結束雜誌的最主要原因。
「當時雜誌的人,都在各種壓力之下、受到很多很多壓力,我也理解,自己也有恐懼.....也有生活上的問題。他們因為家人的擔心,反正是種種原因,一個團隊維持不了,都選擇離開。」
「週刊的工作人員,很多人的家在大陸、來香港留學,大陸當局對他們家人給予壓力。我的壓力有多方面,商業上的、家人親戚,當時他們未全部離開大陸去美國,在大陸有人找他們麻煩。之後我很多同事都離開了,有些我知道跟壓力有關、有些我不知道原因,我沒有了團隊,就做不下去。」
除了多個大陸維權專題,他的編採團隊在2013年1月訪問劉夢熊爆料,寫了十版報道。訪問刊出之後,2013年5月陳平宣布《陽光時務週刊》停刊,6月3日晚上他離開柴灣辦公室時,遭兩名蒙面男子用棍襲擊頭部。劉夢熊的報道是否令雜誌結束的導火線?「不,不是,這個封面沒壓力。」那麼他估計是誰人襲擊他?「我被襲擊是因媒體講真話,估計是誰指使,我們都有判斷。當日辦週刊,受到來自多方位的拆台。」
雜誌停刊後,陳平的家人在2013年遷到美國居住,「我可以返大陸,但我已4年沒回去。我在大陸沒生意了,業務都在香港、台灣、日本、美國。」陳平現時可有美國居留權?他答:「只有一個身分香港永久居民」。

陳平究竟做乜生意?要他清楚交代來龍去脈,也有難度。
陳平的起家是這樣:他在六四之後投身商界全力搵錢,到雲南接壤邊境,將緬甸的珠寶和木材原料偷運到中國再經香港轉口,賺得「第一桶金」300萬人民幣。之後又趁東歐共產政權倒台,將日用品從大陸和香港運到東歐出售,不到一年已賺得800萬人民幣。他1992年在香港成立泰德集團,業務多不勝數,在中東及東南亞投資煤、油、農產品、地產,又代理過美國托福和GRE的考試教材等,但他未有透露生意合作伙伴。2004年他投資當時大陸名女主持楊瀾及其丈夫吳征創辦的陽光衛視,曾經找來賀衞方、章詒和等人談中國政治,陽光衛視至今都無法在大陸播放。當日他辦《陽光時務週刊》,大陸網民也不能下載閱讀。
陳平說,陽光衛視沒錢賺,「但我會繼續做,將來可能面目全非,具體有什麼計劃現在不能說,但不會再是大家眼中的傳統電視模式。沒做週刊之後,這幾年我在思考、探索,我認為我找到方法了,能否成功我不知道,我正在一步步向前走。」不過,他拒絕具體透露其大計。
陳平近年留意到全球互聯網的總流量當中,單是色情網就佔了35%,「是流量最大的一個產業,迴避的話很可笑。」於是他搞了一門生意,為色情網站提供技術支援,例如:匿名付費、版權管理、智能翻譯等,暫未有做色情片內容製作。他已投資了400萬美元,有信心半年回本。
那麼他可會再做新聞?「我可能會,但要找到一種全新方式才會投資。」他再做新聞的話,難免又要講政治。記者問他對梁振英有何評價,他卻未有直接評論:「可能梁振英、『王振英』,差別都不會太大,因他有一個大框框,當然他可做得更好。」
「香港走不出兩個框框,一個是要求真普選的框框、之外還有一個以英美為代表的政體框框,意思是美國和歐洲國家也有真普選,但出現的社會問題,和香港社會的不公平現象,沒有多少差別。如果你問我香港的前路,我覺得要走出這兩個框框,思考要一個怎樣的政治和社會體制。」
陳平在港可有跟中聯辦官員聯繫?「沒有,因為他們都是過去的人,我認為在上述兩個框框內思考的人,是過去的人。中聯辦、泛民、建制派,我都沒有接觸。」
那麼習近平呢?
陳平聲稱80年代認識習近平,他辦公室掛着一張和習近平的合照,「在2006、07、08年左右拍攝的。」他同樣未有透露更多內容。他人生的變化,發生在習近平在位的過去5年,他又如何看這個他「認識的人」?
「言論自由肯定比以前更差。我對習近平沒發表什麼觀點,因為我在困惑矛盾當中。」
「我認識這個人,感覺是他是好人。他反腐是好事,我沒看過這麼大力度的,我不認為他是為了極權而作出選擇性反腐。當然在過程中,有沒有選擇,先動誰、先不動誰,我覺得是有的,但做任何事情都要有策略,他在這麼高層次、這麼大範圍反腐,自己也處於一個非常危險的狀態下,如果先做選擇,我認為是必須要做的。」
「不過,反貪以外,他對言論自由、公民社會的打壓,和他的反腐卻走相反方向,這令我很困惑。如果我可再見到他,第一句我會問他的是:『你圖什麼?』因為我對他很困惑。」
5年前陳平受訪時,曾聲言自己會一直監察社會發聲,但自從《陽光時務週刊》停刊後,他沒再高調說過什麼,「因為我對習近平困惑、對世界也很困惑。我看中國大陸社會,一天天走向災難,體制找不到一個出路。哀莫大於心死,所以我沒什麼好說。」
那麼,唯有專注搵錢,色情網站成為他的出路。所以,他要繼續做訪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