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初,初選47人案在西九龍裁判法院處理保釋申請,漫長的司法程序折騰一眾被告,也牽動著所有關心事件的香港人。同一時空下,元朗區議員杜嘉倫在那段日子的深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坐唔安、食唔落、訓唔到,個幾晚真係好清晰,喺床上面望住天花板,一路數鐘,數到5點幾,天光啦,會唔會有人撳門鐘呢?」杜嘉倫剖白他當刻感受,試過早上8時有街坊按門鐘,嚇到整個人彈起,身旁的妻子擔心道:「你咁嘅心理狀態係好唔健康。」
有人或會諷刺說「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但杜嘉倫坦誠自己何以心有所懼︰「我怕,我怕冤獄」,這份恐懼並非來自未知的猜想,而是實實在在初選案中各被告面對的「未審先囚」。區議員宣誓在即,他認為這是一把架在區議員頸上的利刃,加上過去年多的任期內,目睹民政處對區議會不瞅不睬,變相架空區議會,有感再做下去也難有作為。
今月初,杜嘉倫正式宣佈辭任區議員,成為首位公佈因區議員宣誓要求而辭職的區議員,任期至本月底完結。

杜嘉倫今月7日在Facebook專頁上載片段,公布辭職區議員的決定,他當時明言「無論係學者、議員、記者、律師、年青人、普通巿民,拘捕嘅拘捕,入獄嘅入獄,未審先判嘅比比皆是。」片段中他表示,宣誓與否是一個困難決定,「不宣,立即會被褫奪議席,更會被指辜負巿民、選民所託;宣,可能要誠惶誠恐度日,隨時要準備被上門拘捕。」最終他決定遞交辭職信,今月底生效。
杜嘉倫接受眾新聞專訪時說,辭職消息一公布後,引來社會各方關注,有街坊表示諒解,有的反而指責他「走佬、逃避、辜負選民的託付」,他心裡不是味兒,但屬意料中事,「有少少唔舒服、歉意,實在呢個情況下,多個月來分析兩級會議(立法會和區議會)仲有無可為的事呢......」
杜嘉倫今年六十二歲,兩鬚斑白,早年從事I.T.行業,2014年受到雨傘運動影響,之後便與其他志同道合的基督徒成立「香港基督徒社關團契」,並參選2015年區議會選舉當「傘兵」。結果首次出戰元朗錦綉花園選區便獲勝,撃敗冧莊多屆的新社聯邱帶娣。
回想2015年參選前夕,杜嘉倫其實並不想親身出選,「我唔覺得自己合適,對呢啲政治、社會、民生議題太過粗疏。」但苦覓賢能之士不果,家中飯廳長期擺放著那一份參選表格,直到截止報名前一晚,他思前想後,「我係咪應該落水?」妻子看在眼內並問道:「如果無人出來,你會唔會後悔?」杜嘉倫當時答,「會。」他續說,「我哋通常將責任推畀他人,由他人去做,既然我已盡力去搵有心人,都搵唔到,咁咪唔好推卸責任。」結果一個晚上的決定,成為了杜嘉倫人生重大的轉捩點。

在任4年後杜嘉倫再度參選,並在2019年11月反送中運動高潮下,成功連任,因而見證了兩屆區議會截然不同的面貌。
杜嘉倫記得,上屆元朗區議會有39個議員,當中民主派議員只得5名,但民政處某程度會尊重他們的意見,「每當去到建制分兩黨,又有啲細黨代表,又有鄉事派,叫做有多派別的意見,去到某啲位,我哋5票就起關鍵作用,乜嘢派別都要睇下呢五個人點樣啊,或者民政處都會相對尊重『啲』」。杜嘉倫更記得,當時在會上可討論一些涉及全港性議題,甚至讀出對社會議題的宣言,全部逐字紀錄,沒有秋後算帳的憂慮。
但2019年區議會變天後,民政處的不作為,對區議會的不瞅不睬,積累了杜嘉倫對這一屆的種種失望和不滿。杜嘉倫舉例,最近土木工程拓展署向城規會申請放寬朗邊第二期公營房屋的高度及地積比率限制,在2018年和2019年規劃署及土木工程拓展署曾到元朗區議會諮詢,杜嘉倫記得當時區議會全體反對有關建議;但令杜嘉倫無奈的是,2021年1月,土拓署及房屋署再次向城規會申請朗邊公營房屋地積比放寛,並拒絕在區議會會議討論。
杜嘉倫說,這個例子已跟街坊說過很多遍,他不忿道:「我哋咪衰過橡皮圖章,橡皮圖章都要打個印,我來過下場,通知你㗎咋ok?既然係通知,洗乜做諮詢?」
議會被架空,議員發言亦受限。今屆民政專員多次在會上提醒區議員的言論沒有免責權,秘書處亦多次拒絕區議員提出的議案,「我的議題消失哂,我記得讀過2次宣言,佢話『不符合乜乜乜』,就完全消失哂。」
兩屆的差別待遇,是他考慮辭職的原因之一,還有突然殺出的「區議員宣誓」。「宣誓後,你仲係唔係可以有效行使議員職責同市民所託,唔洗解釋,好清楚,依家係監牢內被柙的議員、律師、市民,個個都係活生生的證人,我唔會再對現屆政府有太大期望、遐想,呢個係我其中一個醒覺。」他強調,要求區議員宣誓,如同破壞合約精神,完全不合理︰
有啲人話宣誓有咩問題,你當日都有一個確認書啦,你逐個字讀,差唔多咋嘛,有啲人話一樣,我話唔係,魔鬼在細節。
不過要數促成杜嘉倫決定辭職的導火線,還是47人初選案,「那段時間坐唔安、食唔落、訓唔到,個幾晚真係好清晰,在床上望住天花板,一路數鐘,數到5點幾,天光啦,會唔會有人撳鐘呢?」他記得友人曾說,早上8時後警方就不會派人來,心理上會稍為安樂,但言猶在耳,有天早上約8時,有街坊按門鐘找他,杜嘉倫嚇到整個人彈起,在旁的妻子道:「你咁嘅心理狀態,係好唔健康。」他坦誠自己有所恐懼︰「我怕,我怕冤獄。」
怕個種冤獄,怕個種不合情合理既做法,無底深潭,你睇到㗎,點解唔准保釋?點解柙一個年輕人要16架鐵騎、N架警車,荷槍實彈?乜嘢重犯啊,完全唔合比例。
他擔心情況只會不斷變壞,為了自己的精神健康及考慮到家人,決定辭職。辭職後有何打算?他說,有IT界同行向他招手,現階段還需時間沉澱,但他表示,相信自己會繼續在不同平台、時空和地方,繼續為公平公義發聲。
回望過去5年多任期,杜嘉倫說見到他選區錦綉花園有所轉變。例如區內爆竊案在2016年高峰時多達20、30宗,最終同年召開居民大會,當日有近1600居民出席,並帶來轉變;會後他們邀請警方加強執法、民政處了解事件,以及錦綉花園管理處相關負責人亦離職,近年爆竊案數字已下跌至單位數,甚至錄得0宗。
他形容,區內居民的互動性增加了,不再只追求蛇齋餅糭等利益;但同一時間,他卻無奈地見證香港的淪落。杜嘉倫引用電影《十年》中演員廖啟智的一句對白「千祈唔好慣」,並寄語:「雖然大家都唔知呢盤棋點樣捉落去,呢個爛橙會爛到點先重生,但我哋繼續為公正公正公平公義,生活落去。」


訪問之後,有親建制報章引述消息指,杜嘉倫已離開香港,現正身處英國,眾新聞向他查詢,未獲回覆。記者之後到訪杜嘉倫在錦綉花園的議員辦事處,議辦的大部分裝潢已拆除,只剩下議助接聽電話,處理居民求助等。據了解,杜嘉倫自公布辭職決定後,已沒有再回辦事處工作。
政府在上周五(23日)刊登憲報,宣布元朗區議會錦綉花園選區一民選議員議席出缺,其議員席位將於2021年5月1日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