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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說

如果李後主遇上這場大雪


暮春三月的江南
不但草長鶯飛 1   
而且歷史的花絮飄揚
教人低迴不已
 
那些英雄陣列的巷陌 2
勢如龍奮的氣象撐起藍天
階砌下
片片落棉如雪亂 3
而且霑衣著帽
絲縷纏綿
揮之不去
 
想像那是孤傲的寒梅
押解的
就該是草草歸降的您了
沒有收拾煩惱的慧根
只有沾愁惹恨的種子
您不會拈花微笑吧
 
儘管紆尊降貴
您還不是布衣之徒 4
一身滑溜得纖塵不染的綾羅綢緞
偶然點綴幾瓣梅花
正好兌換四十年來家國
三千里地山河 5
稍稍遮瞞
褪了色的帝胄風光
幸得您情深義重
儘管倉皇辭廟
還依依垂淚對宮娥 6
堪比那個在楚歌聲裡
訣別虞姬的項羽
於是
贏盡了後世情痴
本來妒恨的憐惜
甚至惹得文采與風流的孺慕
 
至於另一位後主
簡直有天淵之別了
不要羨慕苟且偷生的劉禪啊
其實您比他幸福多了
不須聽命那夥桃園結義的劉關張
不用躲藏百萬軍中
在趙子龍的戰袍裡
呼吸他的汗氣
然後再給老爹當廢物
摔個半死 7
更沒有羽扇綸巾的丞相
在出師表裡
先帝 先帝 先帝的叮嚀 8
我們都曉得
這些才是阿斗

不思蜀的原因 9
 
而您
慢活了好一段綺旎風光
除了痴纏的記憶
連雕欄玉砌都跨越時空
趁著春花秋月
架接過來 10
橫梗在心裡
至於剗襪香階
和那對纖纖玉手提著的金縷鞋 11
畢竟是魂銷故國的所在
好一句拂了一身還滿 12
當然跟梅花的萎落有點關係
不過
坦白說
那該是您的淚痕
或者
爛嚼紅茸的餘韻 13
對嗎 

一場「大雪」。
砌下落棉如雪亂。

意象註釋:
 
幸好李後主歸降之日沾上的是梅花,而不是英雄樹的種子,否則就更難堪了。
 
1. 暮春三月的江南……草長鶯飛:丘遲 〈與陳伯之書〉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羣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該文是傳統勸降作品的典範。「草長鶯飛」,「長」動詞,讀「掌」。
 
2. 英雄:木棉又稱英雄樹。
 
3. 階砌下/片片落棉如雪亂:李煜〈清平樂〉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的聯想。砌,台階。

4. 布衣:平民穿著的棉布衣裳。
 
5.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李煜〈破陣子〉 。
 
6. 垂淚對宮娥:同註5。
 
7. 躲在百軍中……摔個半死:羅貫中《三國演義》趙子龍百萬軍中藏阿斗的故事。
 
8. 先帝……先帝的叮嚀:諸葛亮的〈出師表〉裡,「先帝」一詞出現了13次,「陛下」只出現了7次。
 
9. 樂/不思蜀:蜀漢亡國後,劉禪遷居魏國都城洛陽。司馬昭與劉禪及他的家人宴飲,讓他們觀賞蜀國藝人的表演,眾人都觸景生情而感到哀傷,劉禪卻嬉笑自若。司馬昭問他:「頗思蜀否?」劉禪回答:「此間樂,不思蜀。」
 
10. 連雕欄玉砌都跨越時空/趁著春花秋月/架接過來:李煜〈虞美人〉 。
 
11. 至於剗襪香階/和那對纖纖玉手提著的金縷鞋:李煜〈菩薩蠻〉 。
 
12. 拂了一身還滿:同註3。
 
13. 爛嚼紅茸:女子向情人吐出象徵恩愛纏綿之物。見李煜〈一斛珠〉 。網上廣傳的譯文*有手民之誤,修訂如下:

「曉妝只粗粗理過,脣邊還差一抹沉檀色的紅膏。含笑未唱,先露一點花蕾般的舌尖,於是櫻桃小嘴微張,唱出婉轉如鶯的清歌。    到了場下的酒會就嬌爽多了。小盅微啜似乎還不夠過癮,換過深口大杯拚醉,哪在意污溼羅衣?最傳神的是,笑著把嚼爛的嫩紅草花(或紅色的絨線),向心上人唾個不停。」(*按彭玉平《唐宋名家詞導讀新編》,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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