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精神病院醫生渡邊君】
趁節目還未下架,最近重溫了香港電台製作的《陪我講 Shall We Talk》系列。第一集的嘉賓主持是陳奕迅,看他在加護病房裏旁若無人地亂撞,不禁令人聯想到所謂「正常/失常」的模糊界線。祝願陳生早日找到一片淨土,讓他好好拍電影、靜靜做自己。

記得求學時期,在選擇專科的關口上,有位前輩跟我說:做精神科,首先要能接受「ambiguity(模糊性)」。想過來盡是智慧。精神科學的起步較晚,也受限於人腦結構和技術發展的落差,迄今的診斷指南算不上是拍板定案。日常要處理的人生難題,亦甚少有簡單的黑與白。情緒這東西,更加沒有對錯之分,硬要壓抑矛盾的感受,只會憋出病來。如何在不確定性下持守信念,提防過度樂觀之餘不失希望,這些都是我在工作裏每天鍛鍊的事情。
社會上下都陷入撕裂和憂鬱
《陪我講 Shall We Talk》是精神健康諮詢委員會推行的公眾教育計劃。時值2020年7月,社會上下都陷入撕裂和憂鬱;在這樣的背景下,「精神健康」無疑是雙方的最大公因數,甚至是跨越對立的潛在出路。它教曉人原諒自己的軟弱,放下仇恨的七傷拳,並承擔彼此的苦難。我尤其欣賞此特輯的選角選材,沒有矯揉的「膠」(toxic positivity),看得出團隊對精神議題的多元性的尊重。

怎料,一場疫症的洗禮,我們便習慣了蒙上嘴,少說話。有點兒諷刺,才不夠一年,心聲再有療效,誰都怕暴露更多了。
就算是靠這門專業糊口,也不時想犬儒放負一下──心理輔導的「佛系療法」,叫人「改變不了現實就改變你對現實的看法」,算是逃避問題嗎?阿Q精神?俾啲掌聲自己?更甚的是,「精神健康」有可能成為一種平庸的惡。李智良在《房間》裏寫過,維持穩定其實也是粉飾太平的工具。電影《一念無明》裏,那個被生活磨蝕呑噬的醫生,將患者壓縮成「有無想自殺?有無食齊藥?」的不穩定因素,豈不是參與在極權系統的共謀?

但我沒有氣餒。真正的改變,也是最難成就的改變,往往在於人心。而且,改變已經發生;以計算效率聞名的港人,在逆境中凝聚出一種超乎利益的關懷。這份對生命呵護的溫柔,也許是最終穿越石牆的力量。
最終穿越石牆的力量
我是這樣想的:在無法引頸站直的時代,那就不妨彎下身子去深耕細作。禾田裏插秧的農夫,並非為五斗米而折腰。
所以,我們更加要守住每一吋空間,讓人可以坦然地傾訴心聲。心聲要有療效,關鍵不在於「講」,而是怎樣去「聽」。看似很被動很消極,但原來要齋聽而不作回應,其實比給建議更難。一份沉默的陪伴,要求你暫時忘掉自我,克服旁觀他人痛苦的不安,並相信對方內在的復原力。無用之用,不也是一門「模糊性」的智慧嗎?
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中,有那麼一段文字,簡直就是我想表達的意思。騙了大家聽我的嘮叨,讓這篇節錄作為賠禮吧!
如果真有一個地獄,它已經在這兒存在了。那是我們每天生活其間的地獄,是我們聚在一起而形成的地獄。有兩種方法可以逃離,不再受痛苦折磨。對多數人而言,第一種方法比較容易:接受地獄,成為它的一部份,直到你再也看不見它。第二種方法比較危險,而且需要時時戒慎憂慮:在地獄裏頭,尋找並學習辨認什麼人,以及什麼東西不是地獄,然後,讓他們繼續存活,給它們空間。

作者簡介:渡邊君(筆名),精神病院醫生,港大醫學院畢業。接受自己不是成大器的材料,甘心踏實做個平凡人。享受著精神科前線工作,搜集各色各樣的故事;能力所及之處,便在紛紛擾擾的悲慘世界中,修修補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