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9年4月15日,中共前總書記胡耀邦去世,數日後我赴北京採訪,除了中途回港休息約一個星期外,在北京工作直至6月1日,離開兩天後,軍隊武力清場。
由民眾自發悼念一位開明的中共領導人作開端,引發了一場席捲全國、影響至深的民主運動,最後以腥風血雨收場,八九六四,成為中國一個至今尚未癒合的傷口。
兩年前,六四三十周年,我由箱子中翻出當年的採訪素材,包括數百張照片,一批錄音帶和筆記,整理之餘,檢視內心,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天安門廣場悼胡民眾人如潮湧


我是在89年4月19日中午到達北京的,到埗後匆匆放下行李,隨即前往天安門廣場,自胡耀邦去世的消息傳出後,大批民眾到這裡聚集,抒發對胡耀邦的懷念之情,更多是表達對胡所受到的不公對待的憤懣。雖然不時下著雨﹐廣場上仍人頭湧湧,人民英雄紀念碑上掛著中央美術學院學生製作的胡耀邦巨型照,上寫「何處招魂」,碑上堆滿各種花圈,浮雕座貼著各種悼念的帖子,大家都擠前抄寫,雖然悼念活動已持續了三、四天,但仍不斷有人拉著橫額或抬著花圈到場。





在距離廣場不遠的西長安街新華門,是中南海的正門,中央最高權力的象徵,在過去兩天,發生過多次示威民眾衝擊新華門。19日下午我在廣場採訪了一段時間後,晚上開始一直留在新華門前,見到現場有過百學生,軍警排成人牆,防止有人衝進新華門內。
新華門前打油詩發洩不滿
學生在新華門前席地而坐,舉住「一代英魂」橫額,不時呼叫口號,要求和中央領導人對話,有人站起來演說,又帶領大家齊誦打油詩,諷刺中共領導人後代,印象最深是這首︰「毛澤東的兒子上前線(毛岸英死於朝鮮前線),林彪的兒子搞政變(林立果想暗殺毛澤東),周恩來沒兒子拚命幹,鄧小平的兒子賣獎券(鄧樸方的中國殘疾人福利基金會獎券),趙紫陽的兒子倒彩電(趙紫陽兒子被指倒賣彩色電視進口批文)……」這些打油詩表達了市民對改革開放之後官場腐敗現象的不滿,喊的人越叫越起勁,聽的人越聽越過癮。




至20日凌晨時分,突然有大批公安到場圍著在新華門前靜坐的學生,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多輛大巴駛至,在場記者都知道,這是準備作清場之用。此時,一早盯著記者的便衣現身,聲稱是來自「北京市公安局外國記者管理處」,要求我和在場的亞視記者及攝影師立即離場。我們爭論了一會,公安稱如果不離場的話,就會拘捕我們,我們唯有離開,但當時長安街已封鎖,我們只可以經小巷繞道,計劃經人民大會堂的西門、南門、再返回下榻的北京飯店,當進入小巷,才發現已擠滿整裝待發的武警,我們要不斷請武警讓路,才可以穿行。

大會堂圓柱後避過一劫
當輾轉去到大會堂南門,遠處傳來鼓譟之聲,我們急忙走上大會堂的台階,躲在大圓柱後,該處原本是禁地,大會堂守衛一度上前干涉,我們求情兩句,竟然又讓我們留下。之後見到一些人由廣場方向逃至,後有數十武警追趕,逃到大會堂南門時,有兩名似是學生的青年仆倒在地上,五六名手持軍用皮帶的武警圍著他們,用皮帶的銅扣猛抽下去,直至他們躺在地上不動,才將其架走。
過了大半個小時,似是平靜了一些,我們離開大會堂南門,步行回北京飯店。途中穿過天安門廣場時,原本聚集的人群都不見了,一些公安在清理廣場的悼胡物品,過千武警排著整齊的隊伍離開,沒有人查問我,但一邊走,身前身後都傳來武警整齊的腳步聲,心中一陣戰慄……


翌日,有消息指我被公安毆打,以及寫下「悔過書」,其實是誤傳,不過當日確有香港記者被毆打。原來我們被趕離新華門時,《快報》一名攝影記者躲在靜坐學生群中,公安採取行動時,他舉起相機拍攝,立即被多名公安圍毆,扣留多個小時後才獲釋。我第二日見到他時,頭上仍有多處瘀傷,而另一名《快報》女記者亦在廣場附近被公安打了數拳和拉扯頭髮,她大喊救命和非禮,公安才放手,《快報》兩名記者事後要寫「悔過書」才得以脫身。
4月20日新華門事件,是八九民運第一次暴力鎮壓,範圍不局限於新華門,附近的天安門廣場,也都進行類似的清場行動,有消息稱有300多人受傷。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