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7大遊行後，北京的大學都開始罷課，該次遊行顯示了學生得到市民的廣泛同情和支持，民心所向令到官方表面上態度軟化，不再擺出「四二六社論」發表時的鬥爭態度，加上之前在北韓訪問的總書記趙紫陽回到北京，政府回應了學生的部分訴求，同意進行對話。
之後數天，在京記者的採訪工作重點，都是集中在學生和政府對話上，4月29日進行了第一場對話，沒有任何進展。
對話立場南轅北轍毫無進展
在當時北京採訪的記者眼中，對話沒有任何成果是意料之內，因為雙方連最基本的問題，如誰可以代表學生和政府對話，都無法達到共識，更遑論透過對話化解分歧。
官方心目中的學生對話代表，是一向由官方控制的、半官方色彩的大學學生會，這樣的話，政府就可以完全控制對話議題，甚至對話結果。但在學生和市民的眼中，對話代表應該是領導427遊行的北京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但在官方眼中，這個組織是非法的。雖然有官方色彩的學生幹部在對話會上主動提出自己沒有代表性，也有人退場抗議，但官方始終拒絕承認學生籌組的對話團。
5月3日，國務院發言人袁木在全國記協開記者會，我到場採訪，袁木講官方的對話立場，基本上是官腔十足，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令人生厭。這次記者會後有一個插曲，就是回到酒店後收報館通知，指由於是官方首次露面回應學生訴求，決定出記者會問答全文，兩小時後截稿。我於是和拍檔二人聽錄音瘋狂抄寫，寫一張傳真一張，結果準時交貨，印象中兩人合共寫了約8000字，可能是自己一生之中，寫得最多字的兩小時。
亞銀開幕奏國歌 郭婉容雙手抱胸以示不尊重
八九年的春夏之交，除了如火如荼的學運之外，其實還有不少事情發生。5月1日，時任台灣財政部長郭婉容到達風雲詭譎的北京，準備出席亞洲開發銀行北京年會。郭婉容訪京是兩岸關係的一件大事，她是自1949年後，首個正式踏足大陸的中華民國高級官員。我記得當時台灣《中時晚報》帶隊的政治編輯對我說，他們一共來了十幾人，他一個負責北京學運採訪，其他人看著郭婉容，他說：「我一人採訪百萬人，他們十多人採訪一個人。」
作為49年後首個到北京出席國際會議的國民黨官員，郭婉容在北京的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5月4日上午亞銀年會開幕禮在人民大會堂舉行，按程序奏出主辦國國歌，當《義勇軍進行曲》響起時，安排在後面的記者席一片混亂，大家紛紛站到桌子上，想看清楚前面郭婉容的態度。我見到她有隨其他國家代表一同起身站立，但國歌響起時就雙手抱胸，與身旁團員交談，並沒像其他人般肅立。而當國家主席楊尚昆致詞後離開時，郭也不跟隨其他代表起立拍掌，坐著不動，以示不承認、不尊重之意。
郭婉容到北京，是當年的總統李登輝邁出對大陸務實外交的第一步，但在台灣卻毀譽參半，當年藍營批她是獨派，綠營讚她有娘子軍氣勢，換轉在今天，兩者的立場卻是調轉的。
五四遊行黨媒記者首次現身 要求「說真話」
在亞銀會議開幕的同時，北京高校學生舉行紀念五四運動70周年遊行。記得兩年前（2019年）五四100周年時，官方宣傳主調︰「聽黨話，跟黨走」。而 89年的五四大遊行，學生提出的主題是「為民請命」，形成鮮明對照。
當日，大會堂內是亞銀年會開幕；大會堂外，所有北京高校的遊行隊伍，沿不同路線進發，湧向天安門廣場。這次遊行和427遊行的最大分別，是北京市民不再是在兩旁吶喊打氣，而是參與其中。遊行隊伍中，最矚目是200多名內地新聞工作者組成的隊伍，這些大部分來自黨媒、央媒的記者編輯，打著「首都新聞工作者」等橫額，喊出「新聞要說真話」，是當日最震撼的口號。
我在當天採訪完亞銀年會開幕和發稿後，趕到長安街，首先就見到《人民日報》記者的遊行隊伍。記者們騎著單車前往廣場，還舉著一些標語牌，上寫住「人民日報、屬於人民」「一人拍板、集體負責、全民遭殃」等字句。
去到天安門廣場，見人山人海，各路遊行隊伍早已到達。除了學生，還有很多北京市民加入，也出現了來自其他城市的大學生，於是抓緊時間拍了一些照片。特別留意到遊行橫額的內容，不少是針對官方「四二六社論」，宣揚五四「民主」「科學」的精神，也有要求當局拿出誠意和學生對話。在廣場中，因前幾天是五一勞動節，當局依慣例樹立了孫中山的巨幅像，有人掛上「天下為公」橫幅。
周勇軍自行宣布復課被開除
五四遊行是一次組織甚為成功的活動，外電估計有三十萬人參加，和一星期前的427遊行比較，北京市民參與更多。不過當遊行隊伍齊集廣場時，其中一名學生領袖周勇軍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宣讀北京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的《五四宣言》後，宣布經北京市52所高校學生代表表決，決定翌日（5月5日）北京所有高校全部復課。又表示會繼續和政府交涉，要求對話，當時大家都不為意，但後來知道，復課是他的個人決定，並未經北高聯常委討論。
周勇軍是北高聯首任主席，在壓力下曾試圖叫停427遊行，之後被內部投票罷免，換吾爾開希做主席。五四遊行時周勇軍是常委，但擅自宣布復課，被開除出北高聯。
雖然如此，但當天聽到宣布復課，加上同日趙紫陽發表五四講話，指「對學生的合理要求，應該在民主和法制的軌道上解決」，所以都覺得氣氛緩和了，以為之後的焦點，會集中在政府和學生的對話上。
當以為一切都接近尾聲時，原來都只是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