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9年5月13日,北京學生發起絕食,佔領天安門廣場。5月15日,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訪問北京,受廣場絕食行動影響,歡迎儀式改在機場舉行。學生一度要求和戈爾巴喬夫見面,但不成功。
上述事件發生之前,我已返回香港。五四大遊行之後,北京稍為平靜了一些,主要是總書記趙紫陽在接見亞銀理事代表團時發表講話,表示絕大多數學生絕不是要反對中國的根本制度,而是要求政府糾正失誤,改進工作,相信事情會慢慢平復。即使學生組織對是否繼續罷課沒有共識,數天後,公司認為無需兩個記者在北京,加上亞銀會議已結束,決定最早上去的我,先撤回香港。
學生醞釀絕食向戈爾巴喬夫請願
臨走前一晚,遇到一位香港行家,他告訴我,剛去完北大,打探到學生醞釀絕食,又準備向戈爾巴喬夫請願,希望他向中共高層陳情,和學生對話,推進中國民主化進程。聽到此消息,我嚇了一跳,首先絕食是一種極為決絕的手段,完全顛覆了日趨平和的氣氛。而在我的認知中,自中共建政以來,內地一般民眾對於外交活動,都抱有一種「神聖」國家大事不可破壞的態度,不要落了政府的面子,所以內地外事活動從未受過干擾,一說有外賓活動,所有人都帶著「崇敬」心情,自覺約束行為而遠避之,更何況今次是標誌中蘇關係正常的國事活動?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是錯的。
回到香港,情勢急轉直下,絕食開始,學生健康狀況危急,全民譴責政府麻木不仁。國家主席楊尚昆歡迎戈爾巴喬夫的儀式,在機場停機坪尷尷尬尬地進行,趙紫陽會見戈爾巴喬夫時,石破天驚公開爆料指黨內大事都是由鄧小平掌舵,鄧小平宴請時,夾菜給戈爾巴喬夫,誰知手震夾到一半菜餚就跌在桌子上……這些都在電視直播中看到。
我在家休息了數天,一直都在留意北京情勢的發展,聽聞公司要再派人去北京增援,同事們正爭崩頭。我心想,自己剛返港,正常要求再上去,肯定不及其他同事爭,決定先下手為強。5月18日早上,收拾簡單行李去啟德機場,致電公司我出發了。
攜帶高度易燃危險品上機赴京
當日同行前往北京的,還有一位攝影記者。我記得,由於要在北京自己曬相,所以帶有笨重的沖曬器材,照片傳真機,最恐怖是,我們隨身攜帶了兩大膠桶高度易燃的沖曬藥水,竟然毫無阻攔上到機。途中因天氣問題,飛機一度降落在天津機場,去到北京時,已是下午四、五點了。
下機後,驅車前往天安門廣場,去到附近交通斷絕,大街上全是聲援絕食學生的市民遊行隊伍,我們下車扛著器材步行了大半小時,才進入廣場範圍,沿途並拍了一些照片。
到酒店放低行李後,立即去廣場了解已進行了近一個星期的絕食行動。只見救護車川流不息送學生入院,廣場內學生分隔了一個個區域,劃出一條條緊急通道,不時有醫護人員抬著昏倒的絕食學生急奔而過,送去搶救,氣氛十分緊張。當日下午總理李鵬和王丹、吾爾開希等學生代表在人民大會堂對話的過程,已經在中央電視台播出。大家都想,如果突然宣布有一名學生不治,難以想像會出現什麼狀況。





趙紫陽探望學生 記者狂奔交諸失臂
入夜後,大家都無心到酒店休息,留在廣場熬夜捱通宵。19日凌晨時份,突然傳出趙紫陽到場探望學生的消息,當時我和一批行家在人民英雄紀念碑,而趙探學生的地方,是停在城樓前旗桿一帶的巴士,相隔大半個天安門廣場。我們一批記者,背著沉重的器材,向著該方向狂奔,途中要不斷穿越學生糾察隊、為運送絕食學生入院而設置的多重封鎖線,當我們去到趙紫陽探望學生的巴士時,他早已離去。

中央電視台很快就播出趙紫陽講話的內容,我們當時並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更不知道他已經失勢要下台。看了趙的講話內容,見他催人淚下地勸學生停止絕食,又說「政府不會因此把對話的門關起來,絕不會!」反而猜測局勢是否有轉機呢?
19日白天,繼續有群眾絡繹不絕到場聲援絕食學生,我一直留在廣場採訪,沒有片刻休息。直到晚上,情勢急轉直下,李鵬主持召開北京黨政軍幹部大會,宣布20日上午十時在北京實施戒嚴。
李鵬宣布戒嚴 廣場群情激憤
20日凌晨零時,天安門廣場的廣播系統突然啟動,不斷重覆播放李鵬在黨政軍幹部大會上的講話,喇叭傳出不但有李鵬的聲音,還有台下整齊劃一的掌聲,令人恍似穿越回到歷史上的黑暗時期,殺氣騰騰的講話、狂熱的叫囂……至於廣場的學生和市民,在聽到李鵬的講話時,群情激憤,首次叫出「李鵬下台」的口號,聲音越來越大,形成具節奏感的巨大聲浪。學生不斷唱《國際歌》,一個又一個學生在不同的位置發表演說,廣播站又宣布在場20萬大學生集體絕食,身處現場,感覺到廣場人群的情緒,同樣處於極度狂熱和亢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時我和大批記者身處人民英雄紀念碑位置,不知外圍事態發展,大家都思考和討論,戒嚴的軍隊會否突然出現呢?會否出現流血呢?現場也有很多傳言,甚至聲稱附近地鐵出口有數百軍警,要派學生去堵截等等。到凌晨四點半,學生的廣播站宣布,數以萬計的北京市民已走上街頭,在北京外圍各大路口設置路障,甚至躺在馬路上,成功將戒嚴部隊擋在城外,整個廣場歡聲雷動。 當大家仍在開心之際,廣場的所有燈光突然在5時20分熄滅,大家都一愕,以為又有變故,甚至以為清場即將開始,正當驚疑不定的時候,東方天際露出魚肚白,原來天亮了。








就在這種乍驚乍喜乍疑乍狂的氣氛下,北京開始了戒嚴第一天。而我自18日早上出發赴京開始,已不眠不休40多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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