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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寒中守住燭光 鄒幸彤:而家能夠畀到大家嘅,就係講清楚我哋追求啲咩


鄒幸彤近來經常忙於答幾道問題。

「六四集會被禁怎辦?」她以個人名義說,仍會守這個32年的約定,在大家能看到的地方點起燭光。

「『結束一黨專政』口號還能否再叫?」她說,這是支聯會堅持了30多年的原則,會繼續堅持。

回答得很理所當然。在白色恐怖瀰漫的氣氛裡,顯得異數。因為在這個時代,堅持堅持,不但值不了幾多錢一茶匙,分分數還要付上自由作為代價。

這些,本身是大律師的鄒幸彤也清楚知道。「其實係一種任性嚟……放縱自己做心中想做嘅事,而不管代價。」這位年輕的支聯會副主席如是說,帶點天真的倔強。

KEEP住把火

鄒幸彤覺得,可以公開悼念六四,是香港及中國內地的明顯分野,是香港自由的象徵。不過,六四集會今年再度被禁,在港延續31年的燭光,或不復見。

記者問,如果連香港都無得再悼念六四,那會怎樣?鄒幸彤挑出問題中的假設:「我成日回應類似問題會覺得,唔係佢畀唔畀我哋講。因為我覺得問嘅方法,好似覺得政府決定咗就係。我覺得嗰個位係:我哋仲有冇人願意用盡一切辦法去講。只要仲有人願意去點起燭光,維園就會繼續有燭光,而唔係佢禁止咗個集會,就等如冇咗燭光,唔係咁樣去諗。」

她說,即使無辦法再像往常般正規地辦晚會,但種子早已種下,「過去30幾年,已經種下好堅實嘅種子,有啲都發到芽。唔會咁容易死。」

鄒幸彤自己就是一顆已發芽的種子,而且非常堅實。六四晚會今年再被禁,支聯會無奈停止宣傳六四集會。作為副主席的鄒幸彤,在自己FB發文,以個人名義表示,當晚仍會守這個已有32年的約定,在大家能看到的地方,點起燭光。

在得悉結果前,鄒幸彤也明知今年六四晚會很大機會不會獲批,但支聯會卻繼續入紙向警方申請不反對通知書。不過同時也做兩手準備,近日聯同其他組織頻頻擺街站派蠟燭,呼籲市民悼念六四。

明知不會成功,又照按程序去申請,是懷著怎樣的心態?鄒幸彤想了一想,「懷住個……點都要延續到個火種嘅心態?即係,個形勢係令到大家好灰心喪氣,好多人都覺得乜都唔做得,而我覺得我哋嘅使命,就係點樣保住嗰把火。」

我覺得六四燭光喺香港社運圈內,已算是好底線好底線,係最大嘅良知黑白問題。
我覺得keep住呢把火,對成個運動都好緊要,對於個運動仲係咪有嗰個氣去繼續抗爭、繼續行落去。所以諗下點樣幫到運動打氣,而唔係令大家更消沉。打壓係一定要面對㗎喇,你點樣應對,係傳到個訊息出去。
支聯會近日聯同其他組織擺街站派蠟燭,呼籲市民悼念六四。支聯會FB圖片

大不了死,亦不會避

鄒幸彤的應對,就是倔強地說出覺得該說的話。

建制陣營近月吹風,說支聯會「結束一黨專政」綱領或違反國安法。結果那陣子鄒幸彤不斷被問:「結束一黨專政」口號還叫不叫。有天她忍不住在FB出了一個POST

不要再追住『結束一黨專政』係咪犯法呢個稻草人議題問我點回應了。
退得一次,換得一次底線,慢慢你就唔會再知咩叫底線……我哋或者控制唔到佢想將條紅線推幾遠,但我哋至少可以拒絕打開門俾佢長驅直入。

最後引用MIRROR《WARRIOR》的歌詞:「大不了死,亦不會避嘛,對嘛?」

未必會死,但很大機會要付上一定代價。

鄒幸彤身負去年六四非法集結案,同案已認罪的其餘被告早前被判囚4至10個月。再落水怕不怕會再孭多幾條罪?她答得很快:

預咗㗎啦,哈哈。你喺而家嘅香港搞社運,唔通你覺得你可以一直唔比人告咩?而呢種準備唔應該係呢一刻先有,包括19年大家衝出去嘅時候,有好多人都有更強的覺悟同準備啦。只能說有呢個準備。

科研轉投人權路

這位warrior長年額上覆著厚厚的齊劉海,戴著膠框眼鏡,老是穿著T恤示人。她回答問題時很認真,會先自言自語般重複記者提問最後的語句,想到之後就會語速很快地把話一輪咀說出,語句之間經常會自說自笑。她不會「派bite」,說法很平實,有時邊想邊說,說完如果覺得形容得不準確又會側頭自我質疑:「係咪呢?」、「點講呢?」,然後再修正說法。

對鄒幸彤的第一印象,就是支聯會中站在李卓人、何俊仁、蔡耀昌等那一輩的叔叔之中的那個年輕女生。80後的她是傳統名校尖子,以高考5A佳績遠赴劍橋留學。讀的原來是地球科學,原因是她喜歡行山。不過2010年在攻讀博士期間半途返港,轉投維權不歸路。

支聯會去年改選,現屆常委中大多都是比鄒幸彤大上多年的前輩。支聯會FB圖片

令鄒幸彤踏上現時這條路,也是六四集會種下的種子。

跟很多香港人一樣,六四晚會是鄒幸彤的政治啟蒙。80後的鄒幸彤,自言生長在一個平穩安樂的環境,小學起跟媽媽一起去六四集會,才接觸到原來世界有不公義,有數十年也得不到解決的冤屈和苦痛。她記得,那時在晚會上,感覺到這麼多人為了同一件事感到悲傷、憤怒,深深被觸動,「我自細唔係特別proud of自己係香港人嗰種人,覺得又拜金又盛,個社會又冇人追求(價值),哈哈。但除咗六四,會覺得:唔係喎,呢堆人其實好可愛。」

自小年年去六四,中學畢業後到劍橋留學,無得親身出席,她說起初戇居居地上網聽晚會直播,「後尾覺得,與其自己戇居,不如帶埋大家一齊戇居啦,咁就搞下活動。」由搞六四活動開始,慢慢擴展至其他中國議題,講維權、民族議題。適逢當時中國維權運動興起,鄒幸彤找來艾曉明等人拍攝的紀錄片到英國播,又請來王丹、魏京生等流亡人士分享。

一路做,發現對人權工作愈有興趣,「你愈係做呢啲嘢愈係覺得,呢啲嘢係觸動到自己嘅事,覺得係你有責任去做嘅嘢。你見到不公義嘅事發生,而你覺得你有能力做少少嘢改變,點解唔去做?」

不過,鄒幸彤留學本身的正事是科研。正當她猶豫要繼續科研之路還是轉做人權工作時,其博士研究觸礁。她的博士研究是關於青海的地震研究,適逢當年汶川大地震,「理論上科研唔應該受到影響,同埋更加緊要添,當你有咁嘅災難發生,你要去理解科學起因,去做預防。」不過現實是,汶川地震後維權運動被打壓,加上西藏局勢不穩,研究最終因政治原因被腰斬。

對她來說,這正好作為一個契機。2010年,她放棄攻讀博士返港,「你會覺得,呢個咁嘅國家,你同佢做科研係無意義。如果基本人嗰個政治架構係歪咗嘅話,乜都做唔通,根本做唔到你想做嘅嘢。搞好人嘅制度先可以做到其他嘢。」

返港後,鄒幸彤想試試親身到內地接觸維權工作,於是一邊在支聯會幫手,一邊在專注中國勞工議題的NGO工作。那段時期經常到內地出差,到工廠區跟進工友的個案、探訪留守兒童、撰寫立法意見,擸擸𢶍𢶍一腳踢。直到2016年左右,鄒幸彤離開NGO後出任支聯會常委,主力支援內地工作。

過往她做的都是幕後為主,但近幾個月,每隔兩三天就見到鄒幸彤出現在新聞上,「呢個有少少被迫呀真係。李卓人嗰啲入晒去嘛、何俊仁又緩刑(註:訪問進行時,何俊仁因818案獲判緩刑,及後何於上周因十一遊行案被判囚14個月),點講啫?可以講嘢嘅人愈嚟愈少,焗住要上。」

補位的人

支聯會領導層中,主席李卓人、副主席何俊仁、秘書蔡耀昌,因不同案件正身陷獄中。以往六四前夕,鄒幸彤大多在幕後準備集會流程、約嘉賓,今年卻變成對外發言人。

咁要到我咪做囉,我自己畀自己嘅定位一直係補位嘅人嚟。我又唔係話好有野心,想要喺政治場域度點樣一展所長嗰種。嗰啲冇人做,而我又做得到嘅嘢,咪去做囉。而好不幸地,而家冇人做嘅嘢就係出枱面講嘢,咁我咪去補嗰個位。

鄒幸彤返港後讀法律,2016年成為大律師。雖然如此,但她覺得自己不擅對外發言,「我自細講嘢唔算叻,我讀法律嘅初衷,唔係喜歡出庭辯論,唔係嗰種性格嘅人,我純粹想了解justice係點運作。我短板係講嘢,我一直知……哈哈,所以我係一個講嘢唔叻嘅律師。」

她說,自己對外發言經常很緊張。她平時答問題的風格平實,沒有很多警句,可是感覺就是認真地回答,有時過後會在FB寫文補充漏了說的重點,或者提醒某些問題其實是帶著某種前設,述說她對這些前設的看法。

「即係李卓人係好多爛gag,一講嘢就一堆警句。我唔得㗎,我要組織好耐,諗完一大堆可能都講唔到point。所以我唔係特別適合去做場面、去扑咪,比到精警嘅conclusion大家嗰種人嚟。但當真係冇人講嘢嗰下,咁咪講兩句。都要補(位),迫自己要學,要習慣下對外講嘢嘅工作。」

去年六四集會,多名民主派人士事後被檢控,當中包括多名支聯會常委。EYEPRESS圖片

硬頸

記者說,感覺她很敢言。鄒幸彤斟酌這用詞對不對,「唔……幾敢言呀……咁性格就係咁,唔會去扭自己嘅諗法囉。」

最需要克服嘅係恐懼本身。點解大家覺得敢言,其實因為嗰啲嘢冇人再講,但嗰啲嘢本身唔係啲咩好激進嘅立場,唔係好犯法嘅嘢。只係因為冇人講就變咗敢言,咁點解唔講呢?佢又冇話唔做得嘅嘢,咪繼續做。

就像,明眼人都看見巨浪即將捲來,但她仍堅持站在原位,死都唔走,因為覺得自己是對的。

自細性格硬頸?「硬頸就肯定㗎喇,哈哈。兜兜轉轉做咩啫,我唔識嗰種兜兜轉轉講嘢,我唔係嗰種人,我係咁諗就咁講。我覺得企得喺呢個位去參與政治,最起碼嘅要求就係真誠。所以唔係特別敢唔敢言,我真係咁樣諗就咁講。」

鄒幸彤覺得,一場運動有很多位置,有人會站在一個與不同人打交道的位置、有人需要站出來說清道理。

一場運動要有人企協妥嘅位,但我自己擺位唔係,我反而想去做企清位置講清道理嗰個人。
因為……哈哈,某程度上因為已經企咗嗰度。支記咁多年都係咁,我哋係講求原則嘅組織,唔係追議席嘅政黨,只係講一個基本事實:殺人係錯,要追究責任;民主係啱,我哋係要結束一黨專政。

她覺得,支聯會角色清晰:「你組織存在意義就係要講清楚呢啲道理。我企得係呢個位咪做呢件事,哈哈。」所以就算多次被問「結束一黨專政」還叫不叫,鄒幸彤每次都堅持說法。

我覺得我哋而家能夠畀到大家嘅,就係呢件事:講清楚我哋追求啲咩。
鄒幸彤說,覺得自己不擅對外發言,但因為冇人做,她就要補位。張凱傑攝

克服恐懼

鄒幸彤目前仍有六四案在身,估計自己很大機會會入獄,自言已有心理準備。她也不是不擔心會中國安法,但覺得關鍵根本不是那句口號。

如果我哋係個成功嘅機構,係對佢有壓力,佢早晚要對付你,唔理用咩藉口,只係『結束一黨專政』係好用嘅藉口嚟啫。所以我成日話,唔好去追嗰個口號,其實係你仲可唔可以喺個運動度做到嘢,如果做到,佢早晚都會對付你。

但之所以不停被問,是因為社會存在恐懼。鄒幸彤理解恐懼的由來,但覺得需要克服。

克服恐懼係要一步步去試。你恐懼放大到,連佢唔禁止你,你都唔做。你以為佢禁止嘅圈係咁大,你咪逐步逐步行返埋去,逐步去試:我行出嚟擺一擺街站,我行出嚟搞個長跑,睇下係咪可以將呢個恐懼克服到。

她說了一例:以前在NGO工作時要返往內地,她會迫自己克服恐懼,穿一些「反動」衣服,例如印著坦克車的六四T恤,「其實冇事,佢冇可能搞得咁仔細。你純粹著件T恤係唔會死,但你喺入面就會驚。咁點克服呢?迫自己著,哈哈。」

她清楚知道代價,「你計過度過覺得接受到咪去做囉。」說畢又發出招牌笑聲。她自言自己幸運,「我自己包袱相對細啲,孤家寡人一個,又冇細路、屋企經濟壓力又唔大,先可以咁任性。」

「我覺得,你頭先講嘅敢言又好,或者願意出嚟做呢啲事又好,或者唔介意坐牢都好,其實係一種任性嚟……喺度放縱自己心中想做的事,而去不管代價。而嗰種代價有時唔會個人承受,屋企人係會有擔心。係一種任性,要多謝家人咁縱容我。」

鄒幸彤自言現在做的事,是一種任性,放縱自己做心中想做嘅事。張凱傑攝

唔算得係咩勇敢

名校尖子,持大律師執照,大有條件走一條康莊大道,卻執拗地踏上獨木橋,隨時令自己身陷牢獄。何解甘願付出這代價?

我覺得真係一個唔係咩大不了嘅事情。而家好、19年好,咁多抗爭者入去,其實個個都付緊呢個代價。好多人都願意付,我唔想講到自己有幾特別喺呢方面。
劉曉波講過,你做政治反對嘅,坐監就好似農夫識種地、工人識做嘢一樣,係一個職業技能,哈哈。你面對一個專政政權,你話要爭取民主,你係咪預佢要打你先?政權用咩打人呢,咪用法律,有咩咁大不了呢?只能話係expected。你開始做呢件事,就要有咁嘅心理準備。
我唔想將自己吹噓到太偉大,或者太勇敢。唔算得係咩勇敢,因為你見得太多比你勇敢N百倍嘅人,做緊好多事情。我自己做開跟中國人權嘢,89到而家嗰堆民運人士出出入入(牢獄),咪繼續做囉,有乜大不了?好似我而家個人面對嘅,相對嚟講真係好少。

中國維權的經驗,也令她在面對現時香港環境時,帶來力量及勇氣,「因為你會見到好多比你面對更加worse情況嘅人,點樣繼續做到啲嘢呢。因為香港遠遠未去到完全做唔到嘢嘅狀態。其他地方面對嘅係咩呀,暗殺喎,面對嘅係失咗蹤幾年冇音訊,甚至可能永世冇音訊。但喺嗰種情況下嘅人仍然做緊嘢,仲喺度搞緊campaign,咁香港喺相對mild嘅打壓之下,有咩資格說放棄呢?」

理解大家會驚,但要有個sense of proportion。睇多啲不同地方嘅經驗,唔好唔好放大自己嘅恐懼。

繼續做,繼續在還可以做的時候做。鄒幸彤說,香港仍然有反抗意志,大家要守著這道氣,創造香港的前景。

我會覺得香港人係成日畀到我surprise。雨傘又好,19年又好,你以為運動低潮,唔會有人出嚟講㗎喇,跟住又會出咗嚟。所以對於香港前景,仲有啲虛無縹緲嘅信心。可能就來自於覺得香港人有少少打不死的小強嘅感覺。我覺得大家要適應一輪,國安法的新常態,乜都好,點抗爭點行係要時間去諗,但係唔會打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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