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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倖存港人李蘭菊的宿命 為天安門見證為港陳情 李卓人不被勸走叮囑守住民氣


「軍隊已在城外殺入天安門,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廣播站傳來激動的聲音、老工人用身體擋在學生前面、小男孩追著救傷車呼喊哥哥……六四倖存港人李蘭菊,兩年前在維園六四燭光晚會上顫抖地憶述天安門的傷痕。沒料到往後兩年,港府以防疫為由禁止舉辦六四燭光晚會。

兩年之間,香港翻天覆地改變,支聯會主席李卓人亦身陷囹圄。李蘭菊接受眾新聞專訪時透露,當年還有一幕,當她登上救護車去到醫院後,有說法稱解放軍會進入醫院搜捕學生,她致電英國領事館求助但不獲支援,直至清晨她步出醫院,兵荒馬亂之際,只見人生路不熟的李卓人,憑一張地圖由王府井酒店徒步走到協和醫院,單人匹馬接應她和陳清華。

她說永遠都會記得李卓人在醫院出現的身影,因為這是一輩子的恩情。在國安法前後,李蘭菊曾經叫過李卓人離開香港,但李卓人無理會,只留下四隻字——「守住民氣」。如今看著一個個守護燭光的人被捕,有何說話?她指自己身在海外沒資格說,但只要「你們不放棄,我也不放棄。」

沒有暴徒

在天安門廣場的學生廣播站,傳來一把激動哭聲:「同學呀!他們真的開槍!他們向我們手無寸鐵的人群開槍!坦克瘋狂輾壓人群,我身邊的同學已中槍,我拿著他的血衣來這裡向你們報告,軍隊已在城外殺入天安門,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有人認為已經退無可退,堅決留守廣場。

有年輕工人拿著木棍和石頭準備保護學生,但學生跟他們說:「放下武器,我們是和平請願,堅持到底,和平請願!」一名老工人血淚縱橫說:「聽學生的話,放低武器,和平請願,堅持到底,我們不能被人有藉口說我們是動亂。」於是老工人帶著幾個年輕工人用身體擋在學生前面。

接近凌晨時分,訊號彈響徹天安門廣場的上空,博物館後方開始有槍聲,由遠而近。在樹叢後面有位中學生拿著石頭,打算衝向前方軍隊,他喊道:「哥哥、哥哥!我哥哥被他們打死了!我要跟他們搏命!」他被欄住後不停地哭,追著救傷車呼喚「哥哥、哥哥!」後來他血淋淋地被抬回救護站。

那個晚上,救護車不停響號,穿梭救護站和醫院之間。有人大叫:「香港的學生上救護車!」女醫生握著香港青年的手:「孩子,你聽我說,你要上救護車,你要離開天安門廣場,安全地回到香港,告訴全世界的人今晚所發生的一切,告訴全世界的人,我們的政府是如何對待人民!」

登上救護車那位香港學生正是李蘭菊,六四事件的香港倖存者。1989年,樹仁大學新聞系學生李蘭菊是學聯代表,兩度前往北京聲援天安門學運,在坦克和槍彈之中倖存下來;2019年,她在香港維園六四燭光晚會上,顫抖而鏗鏘地憶述當晚看見的、聽見的,一段拒絕遺忘的回憶。

她說,要記住每一個人的臉容、聲音、汗水、淚水,以及他們生命最後的體溫。雖然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但絕非中國共產黨口中的「暴徒」。那時候「沒有暴徒,只有暴政」的說法還沒響遍香港的大街小巷。兩年之間,香港翻天覆地改變,一發不可收拾的反修例運動、全國人大空降的港區國安法、多名民主派代表人物相繼被捕、就連支聯會主席也入獄。當局以疫情為由,去年首次禁止支聯會舉辦六四晚會,事後更因此檢控多人。三十年後的香港,悼念六四會被捕。

當年學聯秘書長、另一位香港倖存者陳清華,最近寫了一段訊息給李蘭菊。他說:「回看當晚,除了感恩還是感恩……好在你回來,在30周年做了見證,因為這個燭光集會可能是香港人可以自由悼念六四的最後一個集會。」這句話卻令人傷心。

見證的縮命

李蘭菊坦言,本身不想也沒有勇氣站在台上說話,因為她當年一直不相信政府會向人民開槍,最終卻親眼目睹發生,到2014年香港雨傘運動警方將一箱箱武器運入特首辦,這個似曾相識的畫面和前奏,將她多年來的創傷一下子勾劃出來,崩潰爆發起來。

往後多年,她要依靠醫生和藥物的幫助,即使在多倫多分享都覺得辛苦,更何況回來香港:「我怕傳遞不了,上台後講到跪著哭就無謂了。」但她知道,當年同行的倖存者陳清華、林耀強已先後上台見證,盡了他們的責任,如果她不來的話,就再沒有當年的香港學生代表向香港人作見證。最終她被「佔中三子」之一朱耀明牧師的陳情信觸動,決定能多走一步就一步。

身在海外多年,她形容外國人少地方大,很難聚集民氣,推動民運沒有想像中容易,尤其是針對中國的民主建設。面對中國崛起,軟硬實力滲透不同界別,每當灰心疲憊之時,維園人海的燭光便成為重要的強心針,令她有勇氣和毅力走下去。她說,不要少看每個人手上的一點燭光,因為這一點光在國際社會上點亮了香港人的名字。

她形容香港是一個商業社會,個個都要拼搏、搵錢、生活壓力很大,但香港人卻很不現實地堅持了三十多年,當有人形容是行禮如儀時,仍然年年都要點起燭光毋忘六四,令人問道的是:「香港人是甚麼族群?」她記得早在十多年前互聯網還未普及,曾在一個小鎮上看見地區小報透過通訊社刊登維園燭光的照片,試想想一個沒甚麼香港人的小鎮上,就是因為這些燭光點亮香港的名字,頓時也會熱淚盈眶。對,香港人是市儈、不現實,但其實也很浪漫、很擇善固執。

六四三十那年,也是香港重要的一年——2019年。李蘭菊在台上分享六四歷史幾日之後,6月9日香港出現103萬人上街遊行反對修訂逃犯條例,她和一班學聯老鬼都有一同遊行。她說,當時從人數、場面、人與人之間的擠擁程度,已感到1989年百萬人遊行聲援天安門學運的感覺,但身邊的朋友叫她不要「wishful thinking」(一廂情願)。6月11日晚上,她也去了金鐘看看,至6月12日早上才登機離港。

當日,金鐘爆發大衝突,數以萬計民眾包圍政府總部及立法會一帶阻止修訂逃犯條例,警方下午武力清場,引來社會極大迴響,開啟一發不可收拾的運動浪潮。她返回加拿大後,與很多海外港人一樣,日夜關注烽煙四起的反修例運動,在海外解說香港的情況。「可能是宿命,我在香港為天安門做見證,我在多倫多卻為香港做見證。」

2011年,李卓人接任支聯會主席,走訪北美多個城市與民運團體交流。在北美聯席會議後,李卓人回港前曾與李蘭菊等人到尼亞加拉瀑布一遊。受訪者提供圖片

李卓人的恩情

她去年與八九學運領袖王丹等人,會見時任美國國務卿薘佩奧,屬多年來罕有獲美國最高級官員接見的六四天安門代表人物。由原本打算婉拒支聯會的邀請,最後決定返港上台、612的離開、反修例運動的爆發、港區國安法的頒布、國務卿的會晤,到現在她相信未必再有香港組織會邀請她作見證。兩年間,香港的變化很大,她形容國安法的界線如宇宙般廣闊,如今也未知自己能否順利入境香港。

「我成日叫朋友走,尤其是拖住好多嘢嘅人,其中一個是李卓人。」她說早在前立法會議員、前香港眾志主席羅冠聰宣布離港時,已認為支聯會的人一定要走。她緊張支聯會的人,因為當日除了在台上憶述的片段以外,其實還有一些逃亡的經歷,記載著她和李卓人之間有份恩情。

六四凌晨,李蘭菊和陳清華被送到北京協和醫院,當時流傳解放軍將會走入醫院搜捕學生,她致電英國領事館求助,表明是香港學生很需要幫忙,請求有沒有車或人可接應他們,但對方只冷冷一句:「stay where you are, no help is available」(留在身處的地方,沒有協助可提供)。

她之後打電話給李卓人,對方冷靜地了解他們的情況後,清晨再接應他們。早上六時多,李蘭菊和陳清華步出醫院,看見李卓人單人匹馬的身影,他由王府井酒店徒步走到協和醫院,「你知當時兵慌馬亂,佢無車、無back up、唔識路、搵到一張北京地圖就徒步來接我們。」李卓人後來被公安扣留,要簽下悔過書才獲放行,無法與他們同一班機回港。這份恩情,記一輩子。

她叫過李卓人離開香港,但李卓人沒有回覆她,再被勸走時,僅僅留下四字「守住民氣」。或者李卓人認為,自己是支聯會主席,如果走了,民氣也會走了,放不下香港和這座城市的人。對李蘭菊來說,如果有心有志為香港的話,首先要有空間發聲,無需要跟政權磨爛蓆,但她也認同最終都取決於個人選擇,而香港人的勇氣和膽色往往令人刮目相看。

一場運動的激流,洗走不少人的自由。跟很多民主派一樣,李卓人捲入前年8.18、10.1、10.20等多宗涉嫌非法集結案件,去年6.4維園悼念活動同被檢控。其中8.18流水式集會最先裁定罪成判囚半年,為李卓人投身工運40多年來首次入獄。上庭前,李蘭菊傳訊息給李卓人重提當日六四破曉時分的恩情,表明永遠都會記得,「現在WhatsApp你,下一次就要用信紙了,為你祈禱,尊重你的選擇,希望你好好保重。」

李蘭菊寄語香港移民把維園的精神、心中的信念帶到海外。

對香港移民的期望

叫他走,不走;見著他入獄,唯有送上最後的祝福。「以前我們在海外幫助的都是中國異見分子,後來開始收到香港人的求助,愈收愈窄,再到我們認識的人,窄到是我們很熟的朋友。」

今天,很多人離開香港。她坦言對香港移民有很大「期望」,尤其是為了追求民主和自由而離開香港的一群,應該要把維園的精神、心中的信念帶到海外。「我們為了未見過、不太認識、大概知道的一班北京學生和市民,都可以年年為他們點燭光,你們看著香港淪陷個班人,去到海外的話是否真的可以放棄?可以不堅持下去?」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來,對於仍然守護燭光的人,有何說話?李蘭菊說:「我沒資格說,我在海外,我都是從你們身上拿作戰的理由,你們不放棄,我也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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