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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32周年】學生領袖對死難者深懷愧疚 背負沉重包袱圓當年未竟之志:「我沒有放棄,請你們再等等,我們還在努力」


1989年六四鎮壓後,北京公安局指學生領袖「煽動及組織反革命暴亂」,把北京市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定性為「非法組織」,對他們發出通緝令。

這張21人名單上,有7人成功逃亡離開中國,其餘被捕的14人部分人因「反革命宣傳煽動罪」被判刑2年到6年不等,部分人則被關押,其後在未被判刑的情況下獲釋。

《眾新聞》訪問當年被通緝的學生領袖,有人流亡32年來無法再踏足中國;有人出獄後決定離開中國。他們現在雖四散世界各地,但都不約而同地認為有責任完成當年未竟之志。

流亡32年   吾爾開希:我是個失根的人

21人通緝名單中,排名第二的吾爾開希是當年7名得以逃離中國大陸、未被捕的學生領袖之一。

1989年北京市公安局通緝令

六四鎮壓後,為逃避北京公安追捕,吾爾開希逃到珠海,再輾轉經香港前往巴黎,開始了流亡生涯。他在2013年出版的《為自由而自首》一書中,提到自己離開珠海一晚的經歷:

我從珠海一個叫唐家灣的地方,一步步走入大海,在水深及胸而要改為游泳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看後面的中國,感受了一下腳底的泥沙 ,縱身向前一躍,離她遠去。

這一別便是32年。吾爾開希由學生領袖成為流亡他鄉的倖存者,中國政府對他的通緝令事隔32年後仍未撤回,吾爾開希也自此未能踏足中國大陸。當年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如今已是白髮浮現、身形略胖的中年人。回看過去32年,吾爾開希形容自己是個失根的人:「當時跟我們逃亡出來有一位作家叫蘇曉康,他說我們逃到了最自由的地方,說『我們得到了天空卻失去了大地』。他的說法過去30年以來,每時每刻我都沒有忘記過。流亡對我而言是精神酷刑。」 

八九民運期間,吾爾開希為第二任北高聯主席。司徒元攝

1989年甫抵法國,六四屠城的陰霾尚在,加上尚未適應外國生活,不能承受的重量幾乎把他壓垮,是讀書的精神世界把他拯救出來。那年的吾爾開希才21歲,生命軌跡隨歷史洪流改變,生活的巨變卻迫使他找到追求自由的方向和價值觀:「我其實在流亡中找到精神家園。我在精神層面上並不流亡,我是個流亡中的自由主義者,然後在精神家園中自由之花遍地開花。」

吾爾開希2009年嘗試入境澳門自首,但被當局拘留後遣返。2012年,他前往華盛頓中國大使館自首卻也無疾而終。1992年他到香港,朋友帶他到邊境遙望一河之隔的中國大陸,與家相隔著鐵絲網,有家歸不得,當時他心中滿是憤恨。流亡32年,吾爾開希卻一直執意回到中國,他解釋是為了爭取自己回家的權利,「結束回家的自由被剝奪的狀態」。

第二個原因,關乎到他對家人的虧欠,也是他多年來的心結。吾爾開希當學生領袖的時候,北京市黨委曾託他父親勸他回家,當年絕食也令前往醫院探望的母親憂心忡忡。六四鎮壓過後,他託朋友向父母報平安,當時朋友傳回父母一句話:「只要你活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們都活著等著與你見面。」這一句話,令他多年來一直沒放棄回國的願望,然而他離開中國後,就再也沒能跟父母見面。「30多年沒見面,如果有朝一日見面,我很難想像會是甚麼樣的場景,我一定會跪下來求他們原諒。」

倖存者的負罪感:請你們再等等,我們還在努力

吾爾開希談及當年犧牲的市民時眼泛淚光。

八九民運在血腥鎮壓下告終,活下來的人是倖存者。當初同陣營的人或是身陷囹圄或是離世,對吾爾開希而言,倖存者這個身分所背負的包袱是伴隨一生的沉重負罪感。2009年,六四20周年前夕,吾爾開希前往澳門向中國政府自首,甫抵埗便被關押,他在這種自我囚禁中尋找救贖,向死難者致祭。

吾爾開希花了半生時間學會「承擔」,把負罪感轉化為動力:「面對這種情緒時,比起迴避跟麻醉,更好的方法是承擔。學會承擔讓你的力量、個人的意志和能力變得更強大,你的肩膀更能扛得住的時候,你會發現面對這樣的情緒可以稍微釋懷一點點。面對倖存負罪感,我的釋懷一點點是我還在努力。每年六四的時候,我會跟他們說:『對不起,我還沒有達成我們當初的努力,但我沒有放棄,請你們再等等,我們還在努力。』」

王丹:把死難者的想法延續下去

1989年北京市公安局通緝令

八九民運學生領袖王丹在通緝令名列第一,六四鎮壓後他隨即逃亡,7月2日於北京被捕後轉到秦城監獄,其後被判刑四年。他出獄後於1995年再次被捕,三年後保外就醫前往美國。「1993年第一次出獄之後,北京示意我可以離開中國,我沒有離開。後來第二次被捕,就離開了。我覺得每個人不可能做全部犧牲,也不可能全部放棄,我的經驗來說就是不放棄一次,繼續堅持,如果第二次還面臨長期囚禁,我個人是用這種方式來處理,儘量爭取兩全。」

王丹(左二)指自己當年決定離開,最不捨的是家人。司徒元攝

王丹說自己目前雖然身處海外,但並沒有放棄民運工作。近年籌備在紐約開設六四紀念館。今年是六四32周年,他坦言或難以看到平反的一天,但對他而言,堅持本身就是該做的事,無論最後有沒有結果:「對於死難者我們永遠有負疚感,他們死了我們還活著,但是我覺得既然我們活下來是倖存者,就要把死難者的想法繼續下去,這種負疚感是我繼續堅持的動力。」

六四已經過了32年,很多人說看不到希望、何必再堅持,可是我覺得堅持的意義不見得就是意味著事情要成功,有的時候堅持是自我要求,就是對得起自己良心。所以不管32年、42年,不管結果怎麼樣,不會影響我們一直堅持的意志。

傳承記憶 周鋒鎖:堅守紀念是良知對抗強權的過程 

1989年北京市公安局通緝令

通緝名單上排名第五位的是周鋒鎖,他憶述自己當年成為北高聯常委,挺身而出成為學生領袖是時代使然。

當年周鋒鎖主張撤離廣場,但仍跟隨清華大學同學前往廣場擔任後勤,支援絕食學生。6月3日晚他決定留下,而這個決定便改變了他的一生:「這些人再也沒有回來,有些人死在路上,所以對我來講我感覺從此沒有辦法離開這個事情,有那麼多獻身、慘烈的犧牲......以後這麼多年,我的生活每一瞬間因為這個事情特殊的意義和境地,時時刻刻提醒我我的責任,時時刻刻影響我生活每一方面。」

周鋒鎖感謝港人多年支持,並指將盡力協助移居海外的港人。

周鋒鎖坦言六四過後有一段日子他都無法談及這段痛苦的經歷,直到有一次他出席三藩市六四紀念活動,目睹只有寥寥幾人,令他決定要走出來保留這段記憶。

今年六四前兩個月,周鋒鎖每天都在網上語音聊天社交軟件Clubhouse上,跟其他民運人士和學者討論1989年民運發生過的事,聽眾中有不少都是身於內地的學生,亦有當年參與民運的人。他發現不少人把六四傷疤隱藏多年無從療癒,如今給他們提供一個平台,好讓他們釋放情緒:「這個歷史的真相通過我們的努力能夠積累、保留下來是非常難得的責任。我們必須面對不能逃避的事情,不是講完就會麻木,而是反過來我們還有人的良知同情心,因為別人的犧牲而流淚。」

32年的確是太長了,對於人的生命來講太長了。三十年的堅守紀念是良知對抗強權的過程,這個時候我們最根本堅守自己良知非常重要。不管政權多麼強大,不能改變我們,這是很大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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